第3章

柳阿姨说，她是我的"资助人"。

她给我请了老师，一周来三次。

以前妈妈教我走台步、练笑、背诗，现在老师教我新的东西。

客人进门要站起来，茶要双手奉上，杯口不能对着人。

叔叔伯伯问"几岁了"，要答"七岁了，谢谢伯伯关心"。

诗要背热闹的、吉利的。《春夜喜雨》最好，"好雨知时节"，听着就喜庆。

还有一课，是柳阿姨亲自教的。

她让我坐在她腿边，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这七位伯伯最要紧。见到了要格外乖，出了门，就当从来没见过，名字一个字都不许提。哪怕是做梦，也不许说出来。"

她念了一遍，我就记住了。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柳阿姨每来一次，那天晚上妈妈就罚我一次。

柳阿姨走的时候总会笑着问："如意，孩子最近乖吗？"

妈妈总是答："乖，乖。"

然后门一关，冷水盆就端出来了。

我一直在数。

到这个月底，已经是第六次。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乖。

后来我才明白，妈妈罚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怕。

她怕得没地方放，就都放在了我身上。

有一回，柳阿姨端着茶，忽然问我："小满，阿姨上回来跟你妈妈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妈妈脸色一变，想替我回答。

柳阿姨抬了抬手，她就不敢出声了。

我想了想，照实说："阿姨说：'如意，你别怕，签过字的人，一辈子都是自己人。字签了，就不怕他翻脸。'说完您喝了一口茶，又说：'这茶泡淡了。'"

我连那口茶都说进去了。

柳阿姨端着杯子，笑容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深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这孩子，是块好料子。"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罚我。她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为什么就不能笨一点。"

第二天，我在她床底下看见一个旅行包。

趁她做饭，我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她自己的衣服、一本存折，还有一张火车时刻表。

没有我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我把拉链拉回原处，连拉头歪向哪边都摆得和原来一样。

那周五放学，校门外的栏杆边有个小男孩冲我招手。

他比我矮一个头，身后跟着一个手忙脚乱的保姆阿姨。

"姐姐！"他把脸挤在栏杆缝里，"我认得你！那天我在车里，看见你衣服上有这个。"

他指了指我胸口的校徽。

他垂下眼睛的样子，跟那天那个不说话的男人一模一样。

"我叫沈星遥。"他说，"我家抽屉里有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妹妹嘴角这里有个小坑，跟你一样。"

他戳了戳自己右边的嘴角。

我笑的时候，右边嘴角会陷下去一个小坑。

妈妈说那个坑不好看，所以练笑的时候，要我把左边多咧一点。

他从栏杆缝里塞给我两颗糖，用黄油纸包着，两头拧成小辫子："给你。这个糖只有爸爸有，是爸爸老家带回来的，外面买不到。"

我剥开一颗，是桂花味的。

糖放进嘴里的那一下，我愣住了。

我吃过。

有一个人把糖咬成两半，一半放进我嘴里，说："岁岁，小口吃，别噎着。"

岁岁是谁？

我把这个画面和这个名字一起记下，对星遥说："我吃过这个糖。有人把它咬成两半喂我。"

星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爸爸也是这样喂我的！爸爸说小孩吃整颗会噎着！"

保姆阿姨把他拉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姐姐，我家在梧桐里，门口有两棵大树！我还来找你！"

另一颗糖我没舍得吃，揣进了口袋。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柳阿姨还在客厅里打电话。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顾先生放心。沈怀瑾那边，我送他一份他推不掉的礼。"

停了停，她又轻轻笑了一声："五年了，也该拆开了。"

挂断后，她对妈妈说："下周六，给小满换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我缩回门后，手心里攥着那颗糖。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

沈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