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河水,冷得像是要把骨头冻碎。
苏念念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已经很久了。她只记得自己拼命地扑腾,手和脚都不听使唤,像被绑了石头一样往下沉。
水从鼻子里灌进来,又从嘴里涌出去。
她咳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岸上的灯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她看到两个人影站在桥上,低着头看她。
那个影子很熟悉。
是林雪柔。
她的表姐。
“她会不会游上来?”周明宇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很远。
“不会。”林雪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她不会游泳,傻子一个。”
苏念念想喊,想叫表姐救她。但她的嘴刚张开,水就灌满了整个口腔。
她拼命往上蹬,脑袋露出水面一瞬——
“表姐……”
“别叫她。”周明宇拉了拉林雪柔的袖子,“万一被人看到。”
苏念念看到林雪柔低头看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瓜子脸,大眼睛,化了淡淡的妆,头发扎成马尾。从小到大,苏念念都觉得表姐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只掉进河里的野猫。
“念念啊,”林雪柔蹲下来,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你别怪姐,姐也是没办法。”
苏念念的手扒住了桥墩下的石头,指甲嵌进缝隙里,疼得她直哆嗦。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全是水,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欠了那么多钱,姐帮你还了两年了。”林雪柔叹了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二十万啊,念念。你一个月才挣三千块,你还到什么时候去?”
二十万?
苏念念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没有欠过钱,她从来不敢借钱。她连花呗都没开过。
“别跟她废话了。”周明宇不耐烦地说,“赶紧走。”
“等等。”林雪柔又往下看了一眼,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冷,“念念,姐跟你说句实话吧。”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苏念念见过很多次。表姐对客户笑的时候是这样,对有钱的亲戚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一直以为表姐对她是真心的笑,不是那种。
但现在她知道了。
那种笑,叫“利用完了”。
“你爸妈留给你的那二十万,姐花了。”林雪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本来想慢慢还你的,但你这傻子非要查,非要问。姐没办法,只能这样了。”
苏念念的手指从石头缝里滑开了。
她终于听懂了。
没有欠债。
没有二十万的窟窿。
那笔钱,是她的。
是她爸妈留给她的。
“你也别怨周明宇,”林雪柔挽住周明宇的胳膊,“他本来就是我的男朋友,是你自己非要贴上来,非要说他是你未婚夫。念念,你太傻了,你知道吗?”
苏念念想喊,我没有贴上来。是你介绍给我的,是你说的,你说这个人是好人,你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但她喊不出来。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下巴。
“走吧。”周明宇搂住林雪柔的腰,“别看了,晦气。”
“嗯。”林雪柔点点头,转身的时候又丢下一句——
“这个傻子终于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踩在苏念念的太阳穴上。
她的手彻底松开了。
身体开始往下沉。
水漫过嘴巴,漫过鼻子,漫过眼睛。她最后看到的,是河面上映出的那两张脸——
林雪柔挽着周明宇,说说笑笑地走了。
走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像只是丢了一袋垃圾。
苏念念觉得好笑。
她真的笑了。
水灌进嘴里,笑声变成了咕噜声。
她想起两年前,表姐去火车站接她。她拎着一个蛇皮袋,穿着一双开胶的球鞋,站在出站口不敢动。表姐跑过来抱住她,说:“念念,以后跟姐过,姐照顾你。”
她哭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我照顾你”。
她把表姐当成了全世界。
她把工资一分不剩地交给表姐,说“姐你帮我存着”。她每天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因为表姐说“你要省钱还债”。她不敢买衣服,不敢交朋友,不敢出去玩。
她觉得那是应该的。
因为她欠了债,因为表姐在帮她。
可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债。
只有骗。
水越来越深了。
苏念念不再挣扎了。她的身体在往下坠,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株倒着长的水草。她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那圈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想起妈妈。
妈妈在她十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念念,你要好好的。”
她答应过妈妈。
她要说对不起。
她要说妈妈,我没能好好的。
氧气用完了。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她本能地张嘴,水涌进来,冰凉地灌满她的胸腔。疼痛忽然消失了,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像是要飞起来了。
意识开始模糊。
她最后看到的,是水面上那张脸。
林雪柔的脸。
冷冷的,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掉进河里,她至少会喊一声“有人落水了”。
但对她,她只是转过身,走了。
苏念念闭上眼睛。
黑暗把她吞没了。
……
——河面恢复了平静。
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晃啊晃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桥上没有人。
岸边也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来,把一片枯叶吹进河里,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