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香椿树一样,叶子黄了又落,转眼暑假就过完了。
九月初的天气还是闷热得很,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没完没了。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陈家院子里照旧是兵荒马乱的景象。
“我的红领巾呢,妈你看见我的红领巾没有?”陈金凤光着脚在屋里急得团团转,顺手把床上的枕头掀到了地上。
孟秀兰正拿着锅铲在灶台前翻炒咸菜,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昨天让你洗完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你自己瞎扔怪谁去。”
陈明珠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碗晾得温热的白粥,慢吞吞地喝着。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白衬衫,衣领被孟秀兰浆洗得板板正正,胸前还别着一块小小的塑料校徽。
陈金凤终于从床底下的鞋壳篓里翻出了那条红领巾,上面还沾着一小块灰。
“赶紧吃饭,吃完顺路把**妹带到学校去,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孟秀兰把一碟炒得焦香的雪里蕻端上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陈明珠放下粥碗,拿起桌上的书包挂在肩膀上,背部挺得笔直。
去学校的路上,两旁的土路上到处都是背着各色书包的小孩。
陈金凤在前面走得飞快,路上碰到两个女同学就凑过去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早把妹妹忘到了脑后。
陈明珠也不在意,自己一个人不紧不慢地顺着大路往学校走去。
飞鸿小学还是那几排老旧的平房,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教室里的木头桌椅掉漆掉得厉害,稍微一动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陈明珠走到四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口,找到自己原本的座位坐下。
同桌何小雨是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正捏着一块橡皮擦疯狂地擦着作业本,纸都快被她擦破了。
“完了完了,我暑假作业还有三页算术题没写完,明珠你赶紧借我抄抄。”何小雨急得额头上全都是汗,一把抓住陈明珠的袖子。
陈明珠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起皱的暑假作业本,轻轻推到同桌手边。
“你最好自己算一遍,今天上午第一节课就是周老师的数学测验。”
何小雨拿着作业本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苦瓜还要难看。
“一开学就测验,周老头是不是不想让我们活了。”何小雨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拿着铅笔在作业本上狂写。
上课**响了起来,教室里那股子闹腾劲儿瞬间就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一样,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数学老师周振东夹着一沓试卷走上讲台,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老花镜,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都把桌上的书收起来,留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周振东的声音不大,却在教室里震得回音直响。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带着一股浓浓的油墨味,纸张粗糙得很。
陈明珠拿到试卷,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全都是些最基础的四则混合运算,还有几道关于行程问题和买卖算账的应用题,题量不大。
这对于在未来书库里熬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大学生在做算盘珠子。
她没有丝毫停顿,拿起铅笔就开始在试卷上写答案,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周围的同学要不是在咬笔头,要不就是急得在草稿纸上乱画圈圈,何小雨更是把眉头皱成了一团乱麻。
周振东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着,脚底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半点声音。
他最讨厌学生考试的时候不老实,更讨厌那种仗着有点小聪明就瞎糊弄的学生。
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陈明珠的卷子上。
这小丫头平时数学成绩也就中等偏下,今天这写题的速度快得有些离谱了。
周振东皱起眉头,隔着镜片紧紧盯着陈明珠正在写的最后一道大题。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暗想这丫头肯定又是不想动脑子,随便填几个数字就打算交差。
陈明珠根本没有理会旁边站着的这尊大佛,她的思路清晰得很,步骤写得比教辅书上的标准答案还要规整。
这道应用题是讲两辆汽车相向而行求相遇时间的,她不仅写出了分步计算的方法,甚至还在旁边用另一种综合算式验算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把铅笔放下,拿捏着卷子的一角重新检查起来。
周振东就站在她旁边,眼看着她把整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原本不屑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探过头去仔细看了看那几道最容易出错的混合运算题。
没有错。
小数点的位置点得清清楚楚,括号拆解的顺序完全对得上,甚至连字迹都比上学期端正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振东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差生瞎蒙能写出来的卷面。
他咳嗽了一声,手指在陈明珠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写完了就好好检查,别东张西望。”周振东扔下这句有些干巴巴的话,背着手继续往后面走去。
陈明珠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老师明明看到自己全写对了,还得端着架子不肯表现出来,也是挺有意思的。
下课铃终于打响了,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长出气的哀嚎声。
周振东把收上来的卷子在讲台上墩齐,走出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排的陈明珠。
“陈明珠,放学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何小雨同情地看着陈明珠,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哪道题写得太离谱被周老头盯上了,保重啊。”
下午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在天边挂着,把操场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陈明珠背着书包走到数学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掉漆的木门。
办公室里只有周振东一个人,桌上摆着那摞批改完的试卷,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陈明珠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鲜红的一百分。
“周老师,您找我。”陈明珠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平静静的。
周振东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喝了一口水,茶叶末子粘在嘴唇上,他又用手背抹了去。
他拿起陈明珠那张满分卷子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这张卷子是你自己写的,没有东张西望抄别人的吧?”周振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陈明珠觉得这问法实在有些好笑。
“周老师,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前面坐着的是王强,他这回考试在手指头上数数都数错了好几道题,我抄他的干什么。”
周振东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又拿了一支钢笔递过去。
“少贫嘴,这卷子上的题比较简单,你能拿满分算你暑假没白玩。”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信纸的空白处。
“你把这上面这道题给我解出来,我看看你到底是真开窍了还是碰巧撞大运。”
陈明珠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信纸上。
这是一道典型的水池注水排水问题,属于小学奥数启蒙阶段才会接触到的拓展题型,远远超出了今天测试的难度。
她只花了五秒钟把题干读完,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书库里学过的。
陈明珠拉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坐下,在信纸上飞快地列出算式。
她没有用那种绕来绕去的文字描述,而是直接画了一个简单的线段图代表水池容量,把注水管和排水管的效率分别标注在上面。
周振东本来想端着茶缸子去门口透透气,晾一晾这小丫头。
可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钢笔套合上的脆响。
“写完了。”陈明珠把信纸推回到办公桌中间,站起身把椅子挪回原位。
周振东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桌边,连手里的茶缸子都顾不上放下就探头去看。
那信纸上清清爽爽地写着三行算式,每一步的因果关系都严丝合缝,最后那个答案数字就像是在嘲笑他的不信任。
甚至连他平时教研时才偶尔使用的分步简化法,这小丫头都用得比他还溜。
周振东张了张嘴,平时在讲台上训人时候的连篇大论,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岁的小丫头,这孩子脸上的神情太稳了,稳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学生该有的样子。
“你暑假在哪上的补习班,还是家里谁给你讲过这些题?”周振东把信纸压在试卷底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陈明珠看着老师那副强行挽尊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温暖。
她知道这种老教师虽然脾气臭,但骨子里是真的爱才。
“我在家里翻了我姐的书,自己瞎琢磨的。”陈明珠随口编了一个不会被拆穿的理由。
周振东的眼皮跳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扯淡,但他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张满分卷子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继续努力,别以为考了一次一百分尾巴就能翘到天上去。”
“我知道了老师,那我先回家了。”陈明珠转过身,背着书包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振东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那张写着解答过程的信纸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老陈家的闺女,这回怕是真的要飞出金凤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