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了整整半宿。
后半夜才停。
陆沉渊醒得很早。窗户上糊的破报纸全冻硬了,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屋里光线很暗。灰蒙蒙的。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窝。
穿上那件单布褂子,套上破棉裤。趿拉着旧布鞋下地。
走到门口,伸手去拉木门。
没拉动。
门板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了。
他退后半步。肩膀往下一沉,猛地撞在门板上。
“砰。”
门开了。
伴随着门板弹开,一堵白花花的雪墙直接塌进屋里。
积雪灌到了他的膝盖处。冰凉。
陆沉渊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整个白桦屯没了。
低矮的土坯房全被埋在雪壳子里。只剩下几个黑漆漆的烟囱露在外面。
篱笆墙看不见了。院里的那棵老榆树被压断了两根大树杈。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呼出一口气,气流瞬间在半空中变成白烟。
温度比昨天还要低。起码零下四十度。
真正的极寒降临了。
积雪太厚,路完全断了。村子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死寂没有维持太久。
风停了,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西头老李家传来砸搪瓷盆的响声。
接着是女人的哭骂。
“面缸见底了!你还把最后一把谷种熬了粥?这雪再下两天,全家一起喝西北风去!”
紧接着,村里四处开始响起各种声音。
有饿得皮包骨头的土狗在哀嚎。
有没断奶的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男人们蹲在炕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叹气声。
存粮见底。柴火烧光。
恐慌像这场大雪一样,把全村人捂了个严实。
陆沉渊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用脚背把灌进屋的雪踢出去。
合上两扇破木门。插上门栓。
外头的惨叫和冷空气全被隔绝。
木屋里很暖和。
灶坑里昨晚填的那个大松木疙瘩还在烧。透着暗红的火光。
林初夏醒了。
她正坐在炕头。身上裹着那件打补丁的衣服。
手里拿着针线,在缝陆沉渊那件破了口的羊皮袄。
听见响动,她抬起头。
经过昨天那一顿饱饭,她那张原本死灰色的脸,终于透出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嘴唇也不再是青紫色。
看到陆沉渊,她脸颊有点红。
“咕噜。”
她肚子里又发出一声闷响。
这年头的人肚子里没油水。昨天那顿虽然撑,但一泡尿就消化没了。
林初夏赶紧低下头。针尖差点扎在手指肚上。
“饿了。”陆沉渊走过去,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头发还有点干枯。但比昨天顺溜了不少。
“没……没饿。昨天吃得多。”林初夏小声撒谎。
陆沉渊没拆穿她。
他走到水缸边。闭上眼。
意识直接沉入脑海里的保鲜空间。
那头五百斤的大野猪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空间中央。
保持着刚死时的状态。
陆沉渊用意念操控那把杀猪刀。
顺着猪肚子,一刀剖开。
扒开厚厚的脂肪层,精准地挑出那副巨大的野猪肝。
深红色。带着油润的光泽。
切下半边。起码有三斤重。
意念退出。
陆沉渊手里多了一大块血淋淋、带着热乎气的新鲜猪肝。
他走到案板前。把猪肝扔进木盆,用冷水洗了两遍。
刀洗净。开始切片。
他刀工粗糙。切得一片厚一片薄。
但这野猪肝实在太鲜了。刀刃切下去,肉质紧实得发弹。
切完猪肝,又在水缸边的破菜筐里翻出半棵冻得发蔫的大葱。
剥掉烂叶子。切成斜刀段。
转头去生火。
扒拉开灶坑里的红碳,添了两把干树枝。
火苗“腾”地窜上来。舔着锅底。
铁锅烧热。
陆沉渊拿木勺子,从搪瓷盆里挖出昨天靠出来的一大勺凝固猪油。
白花花的油块掉进热锅里。
“滋——”
猪油迅速融化。变成一汪清亮的油脂。
冒出白烟。
葱段下锅。
刺啦一声。葱香味瞬间被滚油激发出来。
陆沉渊端起木盆。连着血水的猪肝片一股脑倒进去。
锅底火旺。
猪肝一接触热油,立刻卷曲变色。从深红变成灰褐。
他拿着木头锅铲,快速翻炒。
粗盐撒进去。翻两下。
油星子蹦到案板上。
浓烈霸道的荤油味,混着猪肝特有的内脏香气,直接在屋子里炸开。
没有酱油。没有料酒。
但这种最原始的动物油脂和高蛋白混合的味道,在极寒和饥饿的环境里,就是核弹级别的诱惑。
林初夏手里的针线彻底停了。
她坐在炕上,不停地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
白色的烟气顺着屋顶的泥烟囱飘了出去。
风停了。
这股味道在冷空气里下沉,顺着村子的土路往外蔓延。
隔壁老宅。
陆大强正裹着一条烂被子在炕上打哆嗦。
他昨天被陆沉渊踹了一脚,肋骨疼了一宿没睡着。
早上刚有点迷糊,一股味道直往鼻孔里钻。
他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
“肉……这是炒肝子的味儿!”
大强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在下巴上。
旁边炕上,陆老太疼得哼哼唧唧。半边脸肿得老高。
闻到这味儿,她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作孽啊……作孽啊……谁家在吃炒肝子……”
王翠花饿得两眼发蓝。
她趴在窗户纸上往外看。眼睛死死盯着陆沉渊家那个冒着热气的烟囱。
“是那小畜生家!”王翠花咬牙切齿,手把窗棂抓得嘎吱响。
“他哪来的这么多肉!大早上拿大油爆炒啊!”
一家三口在炕上急得抓心挠肝。胃里的酸水往上直冒。
全村都在数着米粒下锅。有的人家连树皮都啃上了。
这小子居然在大清早,用这么奢侈的吃法。
要命的是,那香味越来越浓,简直是扒着他们的心尖子在挠。
陆家木屋里。
猪肝炒熟了。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猪油。
陆沉渊连汤带水盛出大半盆。
又把昨晚剩的两个杂面饼子贴在锅边,借着余温熥热。
端上木头炕桌。
“吃。”
陆沉渊掰了半个饼子递给林初夏。
林初夏接过饼子。手里的竹筷子直哆嗦。
她舍不得夹肉。在盆边夹了一段挂着油星子的葱段,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太香了。
陆沉渊皱眉。筷子伸进盆里,夹了一大块最厚的猪肝。
直接扔进她那个破缺口的碗里。
“吃肉。补血的。你不吃完,这盆我不动。”
林初夏抬头看他。男人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硬。
她点点头。低头咬住那块猪肝。
猪肝很嫩。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她吃得很快,但也嚼得很仔细。连掉在饼子上的肉渣都舔干净。
一大盆爆炒猪肝,两人就着粗粮饼子,吃了个底朝天。
林初夏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原本干瘪的双颊似乎都饱满了一分。脸颊像涂了一层淡胭脂。
她抢着下地去刷锅。动作都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陆沉渊靠在炕沿上,打了个带着大葱味的饱嗝。
胃里沉甸甸的。浑身舒坦。
这种有粮有肉,老婆在炕头忙活的日子,才是人过的。
他站起身。从墙根拿过一把生锈的铁锹。
走到门边,穿上羊皮袄。
“我出去把院子里的雪清一清,顺便看看篱笆压塌没。”
“你就在屋里待着,锁好门。谁叫也别开。”
林初夏把手里的水舀子放下,用力点头。
陆沉渊推开门,提着铁锹走到院子里。
外面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肺。
积雪太厚。他挥动铁锹,把门口到院墙的雪铲开一条窄道。
扔了几十锹雪。身上微微出汗。
走到院子西南角的篱笆墙边。
那里被倒下的大树枝压塌了一片。露出一个半米宽的缺口。
陆沉渊拄着铁锹。顺势开启了脑海里的全息雷达。
他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出来觅食的野鸡或者傻狍子。
刚一闭眼。
视网膜上的光幕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
“嘀!嘀!嘀!”
紧接着,机械音在脑子里急促响起。
【警告!西南方五百米处,发现高危险野生肉食动物靠近!】
红光闪烁的频率快。
光幕上的那个红点,不是昨天那种静止的野猪。
红点正快速移动,直奔木屋的方向。
陆沉渊睁开眼。手握紧了铁锹木把。
他顺着西南方塌掉的篱笆缺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起伏的雪地,连着后山的林子。
雪面上。
有一串清晰的、还没被风雪完全掩盖的脚印。
掌垫很大。前方的指甲印深深抠进冻土里。
梅花状。
成一条直线,一直延伸到几百米外的一片灌木丛里。
是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