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很糊。

陆沉渊手里拎着一坨红白相间的东西。血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砸在泥地上。

她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两下。

眼前还是那坨肉。

“幻觉吧……”她小声嘀咕。嘴唇干得起皮。

饿狠了的人，看炕席都像煎饼。

陆沉渊走到灶台边。

手腕一翻。

三斤重的五花肉砸在发黑的木案板上。

“砰。”

一声闷响。案板上的灰震起一层。

不是幻觉。实打实的肉。

林初夏猛地坐直身子。

身上那半截破被子滑下去，露了肩膀。她都没去拽。

眼睛死死盯在案板上。

那块肉太肥了。两指厚的白膘连着红肉。还冒着一丝热乎气。

咽口水的声音在屋里特别响。

陆沉渊扯下绑腿上的麻绳。

脱了那件带雪水的羊皮袄，扔在柴火垛上。

他抓起一把干苞米叶子。塞进灶坑底。

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手冻得发僵，第一根火柴头划断了，没着。

他把断掉的火柴棍扔进灶坑。又抽了一根。

“哧。”

一簇橘红色的火苗亮起。

点燃了苞米叶。火势顺着干叶子往上蹿。

他又往里填了两根细劈柴。

灶坑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

屋里有了第一丝亮堂气。

陆沉渊拿起木头水舀子。从水缸里砸开表面那层薄冰，舀了半瓢水。

倒进生锈的大铁锅里。

拿起丝瓜瓤子，快速刷了两圈，把脏水舀出去倒进泔水桶。

锅底很快被火烤干了。

他拿起那把杀猪刀。

野猪肉紧实。皮太厚。

他干脆把皮片下来扔在一边。只切五花。

刀刃切开白花花的肥膘。油脂沾在刀面上。

他不常干这细活。切得一片厚一片薄。有的连着筋没切断。

索性剁成了大块。

林初夏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炕沿边。

下巴搁在卷起的被筒上。

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把刀。

“咕噜。”

她肚子里发出一长串雷鸣一样的响声。

她脸一红。赶紧把头埋进被子里。

陆沉渊没笑她。

只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锅烧得滚热。没倒油。这年头没人舍得用素油。

直接把切好的肥膘块贴在锅底。

“刺啦——”

一声脆响。

白烟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动物脂肪特有的霸道香味瞬间炸开。

油星子乱蹦。有两滴溅在陆沉渊的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没躲。拿着木锅铲翻了两下。

肥肉块在高温下收缩。变黄。

大量的猪油被生生靠了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淌。

锅底汪起了一层清亮的油脂。

肉香越来越浓。

顺着漏风的门缝往外飘。但也足够把这间破屋子填满。

陆沉渊把剩下的瘦肉块全倒进去。

翻炒。

肉变色了。

他抓了把粗盐撒进去。没有酱油，只有半根蔫巴大葱，直接拿手掰断扔锅里。

香味已经到了钻鼻子的地步。

林初夏从被子里探出头。鼻子直抽搭。

那味道能把死人香活。

“咳咳。”

灶坑里的柴火有点潮，冒出一股黑烟。

陆沉渊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用手背抹了一把熏出眼泪的眼睛。

舀了一瓢凉水，顺着锅边浇进去。

水汽蒸腾。

屋里的温度被这股热气硬生生顶高了。

墙角结的白霜开始化水，顺着泥墙往下流。

盖上木头锅盖。闷煮。

陆沉渊站直身子。走到炕边。

用手试了试林初夏额头的温度。

不烧。就是冻的。加上饿。

“马上就好。野猪肉糙，得多炖会儿。”

林初夏点头。喉结一直在上下滚。

她实在太饿了。

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滚水声。

热气顶着锅盖，一下一下往上跳。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陆沉渊揭开锅盖。

浓白色的肉汤翻滚着。肉块裹着油脂，浮在上面。

他拿出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

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大碗。

碗有点烫手。他捏着碗边，端到炕沿。

林初夏坐起来。伸手去接。

手哆嗦得厉害。

陆沉渊避开她的手。

“我端着。你吃。”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

肉炖得不是特别烂，但已经熟透了。表面挂着亮晶晶的油光。

他放在嘴边，呼呼吹了两口热气。

递到林初夏嘴边。

林初夏张开嘴。

一口咬住。

牙齿切断粗糙的肉丝。油水在口腔里爆开。

带着盐巴的咸味和大葱的辛香。

太烫了。烫得她直吸气。

但她舍不得吐出来。

嚼了两下，囫囵个咽了下去。

滚烫的肉块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冰冷的五脏六腑瞬间被一股热流包裹。

像活过来一样。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砸在破棉被上，晕开一个湿印子。

陆沉渊愣了一下。

粗糙的大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豆子。

“哭啥。肉不够还有。”

林初夏吸着鼻子，摇头。

“好吃。太好吃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声音还打着颤。

陆沉渊又夹了一块，塞进她嘴里。

“慢点吃。别噎着。”

林初夏嚼着肉，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也吃。”

陆沉渊没客气。自己也夹了一大块肥肉扔进嘴里。

饿了两天，这点热量补进去，脑子终于清醒了。

胃里有了底，身上也开始出汗。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

没一会，一大碗肉见了底。

陆沉渊把碗端过去，让林初夏喝汤。

她双手捧着海碗。

一口气把浓白的肉汤喝了个干净。

连碗底的一点碎葱花都没剩。

喝完打了个饱嗝。

满脸通红。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

屋里的冷气被灶台的火光驱散了不少。

陆沉渊往灶坑里扔了个粗木疙瘩。

压住火。这样能烧半宿。

炕头开始慢慢热了起来。

林初夏裹着被子，靠在泥墙上。

眼睛亮晶晶的。身上有了活气。

陆沉渊端着空碗去刷锅。

把锅底剩的肉装进一个带盖子的搪瓷盆里，放进碗柜。

弄完这些。他走到炕边，脱鞋上炕。

把冻得发红的双脚塞进被窝里。

林初夏往他这边挪了挪。

身子贴着他的胳膊。像只吃饱了找暖源的小猫。

这顿饭是重生后最舒坦的一顿。

没吃那些粗糠拉嗓子的野菜。

实打实的野猪肉。

陆沉渊长出了一口气。

手搭在林初夏的肩膀上，把她搂进怀里。

正准备闭眼歇会儿。

“咣！咣！咣！”

破旧的木板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门轴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掉下几块朽木渣子。

紧接着。

一个蛮横泼辣的声音在门外炸开。

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声。

“陆沉渊你个小畜生！给我开门！”

是陆老太。

这具身体的亲奶奶。

她砸着门，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躲在里头吃独食？闻着这味儿都飘过墙了！”

“你良心被狗吃啦？赶紧把肉给我乖孙宝根端出来！他还在坑里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