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青来了1975年,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沈小草蹲在河沟边砸冰取水,
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裂了口子往外渗血。她今年十九,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两条辫子枯黄稀疏,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雪地里两粒刚剥壳的龙眼核。“小草!小草!
你咋还在这儿摸鱼呢?”隔壁的王婶裹着棉袄跑过来,呼哧带喘,“公社来了知青!
城里来的!你爹让你赶紧回去,说是要安排住你们家东屋!”沈小草手一抖,
棒槌差点掉冰窟窿里。她家是沈家沟最穷的几户之一,爹沈老贵是个闷葫芦,
娘生她时伤了身子再没开怀,一家三口挤在三间土坯房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凑不齐。
东屋堆的是烂红薯和喂猪的野菜,这也能住人?“王婶,您别逗了,
我家那东屋——”“你爹说了,腾!”王婶挤眉弄眼,“城里来的洋学生,细皮嫩肉的,
指不定住你家是福气呢。”沈小草把棒槌往桶里一扔,提起水桶往回走,心里嘀咕:福气?
别是晦气就行。到家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穿蓝棉袄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脸被冻得发白,但五官生得极好——浓眉,挺鼻,薄嘴唇,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
包里鼓鼓囊囊塞满了书。旁边几个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交头接耳,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天爷,这城里人咋长这样?跟画上的人似的。”“听说姓林,叫林什么远——”“林知远。
”年轻人微微侧头,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楚得像广播里的播音员,“我叫林知远,
从上海来的。往后要麻烦大家了。”上海。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里炸开了锅。
沈家沟的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上海——那是天边的地方,
是收音机里才听到过的地方。沈小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
她看见林知远的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温温润润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她赶紧低下头,耳朵根子烧得慌,拎着水桶埋头往灶房钻,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沈老贵搓着手迎上去:“林同志,家里简陋,你别嫌弃。
东屋我让我闺女收拾了,待会儿搬进去就行。”“谢谢沈叔。”林知远微微欠身,
礼数周到得让一屋子乡下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沈小草把水倒进缸里,闷头去收拾东屋。
东屋确实不像话——墙角堆着烂红薯,地上撒了一地干野菜叶子,土炕塌了半边,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她撸起袖子干,把烂红薯搬到灶房,扫了三遍地,又抱了新麦草铺炕,
找了旧报纸糊窗户。忙到天擦黑,东屋总算能看了。林知远站在门口往里看,愣了一下。
炕上铺的虽然是粗布单子,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炕桌上放了一碗热水,
旁边搁着半个黑面馒头——那是沈小草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家里没什么好吃的,
你将就一下。”沈小草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林知远转过身,看见她低着头,
两只手绞着衣角,指头上的裂口还没好,红通通的。
他从包里翻出一小管药膏递过去:“擦这个,冻疮好得快。”沈小草没接,
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不用不用,皮糙肉厚的,惯了。”说完扭头就跑,
辫子甩起来差点抽到门框上。林知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那边,
手里那管药膏攥了好一会儿。二、屋檐下的日子林知远就这样在沈家东屋住了下来。
他是六八届高中生,父亲是大学教授,“文革”开始后被批斗,母亲受不住惊吓一病不起,
不到一年就没了。他在上海呆了几年,最终还是逃不过下乡的命,
被分到了千里之外的沈家沟。沈家沟穷,是真穷。四面环山,地薄不打粮,
一年有大半年靠红薯土豆过日子。林知远刚来的时候不会干农活,握锄头的姿势都是错的,
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五六个血泡,疼得晚上睡不着。沈老贵老实,教得耐心,
但沈小草不跟他说话。准确地说,沈小草在躲他。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烧火做饭,
把饭闷在锅里,自己揣个红薯就上山干活。晚上回来也是埋头喂猪、铡草、补衣服,
做完就缩进西屋,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他。林知远起初以为她是不待见城里人,
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有天晚上他去茅房,路过灶房听见里头有动静。他停住脚步,
从门缝里看见沈小草蹲在灶台前,就着灶膛里还没灭的火光,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石头上刻字。写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头想了半天,
最后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看着火苗把它吞掉,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落寞。第二天,
林知远把自己的钢笔灌满墨水,放在东屋窗台上。“沈小草,”他叫住她,“这支笔给你用。
”沈小草愣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不要。”“不是白给,”林知远说,
“你教我认草药,我教你写字,交换。”沈小草又愣住了。
她从小就会认草药——沈家沟的赤脚医生老周头教过她,说这丫头手巧心细,可惜是个女娃,
不然收她做徒弟。但她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
每次去公社看到墙上的标语都只能猜个大概。“……你咋知道的?”她小声问。
“那天晚上看见你在灶房写字。”沈小草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根。
她咬着嘴唇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把抓过钢笔,头也不回地跑了。但从那天起,
她不再躲他了。每天傍晚收工回来,沈小草就坐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等林知远教她写字。
他很有耐心,从“人口手”开始教,一笔一画地写给她看。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又粗又硬,
握笔的时候老是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放松,别使劲。
”林知远站在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写字跟干活不一样,力道要轻。”他的手很凉,
指节分明。沈小草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你……你离远点,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喘不上气。”林知远怔了一下,退开两步,
耳根子不易察觉地红了一截。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时候,
林知远跟着沈小草上山挖野菜、认草药。沈小草告诉他哪种蕨菜能吃,哪种蘑菇有毒,
七叶一枝花长在什么阴沟沟里,半夏的块茎要怎么炮制。“你比城里的大夫还厉害。
”林知远由衷地说。沈小草蹲在溪边洗手,听了这话,嘴角翘起来,
但很快又压下去:“厉害有什么用,又没人当回事。”“怎么没有,我当回事。
”风穿过山谷,把这句话吹得轻飘飘的,但沈小草听见了。她低下头,
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黑瘦、干瘪、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
而她身边的林知远,白净、斯文、说起话来轻声慢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她知道那是一种深刻无望的自卑。
她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干,站起来说:“走吧,回去晚了爹要念叨。
”林知远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两条辫子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辫梢上扎着两截红毛线。他忽然觉得,沈家沟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花,
都比不上这两截褪色的红毛线。三、暗生的情愫夏天的时候,沈家沟遭了一场雹子。
拳头大的冰雹砸下来,把地里的苞谷打了个稀烂。全队的人哭天抢地,
沈老贵蹲在地头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嘴唇发紫。林知远跟着社员们抢收剩下的庄稼,
手上磨出的茧子厚了一层又一层。他本来身体就不算好,连日劳累加上淋雨,发了高烧,
烧到四十度,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沈老贵急得要命,要去公社请大夫,
可公社在十五里外,来回要小半天。“我去。”沈小草拎起马灯就要走。“天都黑了,
山里有狼——”沈老贵拉住她。“那也不能干看着烧死!”沈小草甩开她爹的手,
看了一眼炕上烧得迷糊的林知远,咬了咬牙,“我不去公社,我去找老周头。
”老周头住在隔壁村。沈小草拎着马灯冲进雨里,山路又滑又陡,她摔了三跤,
膝盖磕破了皮,马灯差点摔灭。一个小时后,她把老周头拽来了。
老周头给林知远扎了针、灌了药,说:“亏得来得快,再烧下去人要烧坏。
”沈小草蹲在灶房里熬药,烟熏火燎的,眼泪被呛得直流。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把药汤端到东屋,一勺一勺喂给林知远喝。他烧得厉害,嘴唇干裂,
喝药的时候洒了一些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沈小草拿手帕去擦,
手指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小草……”林知远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沈小草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你别说话,
把药喝了。”她声音发紧。林知远半睁着眼看她,目光涣散,但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你的辫子……散了。”沈小草一摸,果然,辫子在半路上就散了一根,
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赶紧把碗放下,手忙脚乱地重新编辫子,手指头打颤,
编了三遍都没编好。“好看。”林知远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沈小草坐在炕沿上,手里的辫子编到一半停住了。外头雨还在下,噼噼啪啪打在瓦片上。
马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她坐了很久,久到药碗彻底凉了,
久到灶房里的火熄了,久到整个沈家沟都睡着了。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无声地哭了。不是伤心,是害怕。她害怕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害怕这份卑微的喜欢,
风一吹就散了,连点热气都留不住。林知远病好之后,对沈小草更好了。
他教她写字教得更用心,不光教认字,还教她算术、地理,甚至教她背诗。沈小草记性好,
一首诗念三遍就能背下来,虽然不大懂意思,但背得滚瓜烂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背到“思故乡”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林知远。
他正坐在门槛上看一本书,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知远,
”她忽然开口,“你想家吗?”林知远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想。”他说,声音很轻,
“但回不去了。”沈小草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字。
她最近在学写林知远的名字,“林”字好写,“知”字也还行,
“远”字的走之底老是写不好,歪歪斜斜的。她把本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字对了吗?
”林知远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走之底要这样写——先写里面,再写外面,一笔连下来,
像一条路。”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远”字。这一次沈小草没有躲。她低着头,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覆在自己又粗又硬的手上,一笔一画,慢慢地写。“远。”遥远的路,
遥远的上海,遥远的、她够不到的地方。“学会了。”她把手抽回来,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以后不麻烦你了。”林知远看着她,欲言又止。那天的夕阳很长,
两个人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老长,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
四、捅破的窗户纸秋天的时候,沈家沟的柿子红了。林知远跟着沈小草去后山摘柿子,
她爬树跟猴似的,三两下就蹿到树顶上,摘了最大最红的那几个扔下来。林知远在下面接着,
手忙脚乱,有一个没接住,砸在他脑门上,金红的柿子糊了一脸。沈小草骑在树杈上,
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下来。“你小心!”林知远急得脸都白了。沈小草笑够了,
从树上溜下来,蹲在他面前,拿袖子帮他擦脸上的柿子汁。擦着擦着,两个人忽然都不动了。
她蹲着,他坐着,脸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柿子甜腻的香气。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沈家沟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冷,底下是流动的水。“小草。
”他叫她。“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没想过。”她飞快地打断他,站起来,
退开两步,“我不想想,也不敢想。”林知远也站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申请工农兵学员的名额,”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去上大学,
毕业以后有了工作,我可以——”“你可以什么?”沈小草转过身,眼眶红了,
“你可以回来接我?你可以娶一个农村丫头?林知远,你别说这些话,说了我也不信。
”林知远张了张嘴,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小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把柿子筐背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你别说,”她的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
“你一说,我就当真了。我当不起。”林知远站在原地,
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柿子树的红叶在风里簌簌地落了一地。那天晚上,
林知远在东屋坐了一夜。他翻出所有的书和信纸,想写点什么,但写了撕、撕了写,
一个字都没留下来。他想起上海,想起父亲被关押的那间地下室,
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知远,你要好好的”。
他想起下乡那天火车上密密麻麻的人头,想起沈家沟漫长得像永远过不完的冬天。
他还想起沈小草——她蹲在灶台前借着火光写字的背影,她指头上红通通的冻疮,
她辫梢上那两截褪色的红毛线,她说的那句“你一说,我就当真了”。天亮的时候,
他走出东屋,看见沈小草已经在院子里喂鸡了。“小草。”他站在她身后。沈小草没回头,
手里的苞谷粒撒了一地,鸡群围上来争抢,咯咯咯地叫成一片。“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林知远说,“我——”“你别说了。”沈小草站起来,转过身,眼眶微红。
她看着他说:“林知远,你是好人。但你是城里人,你是要回去的。我就是沈家沟的一棵草,
挪到哪儿算哪,我们之间没有未来的。”林知远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沈小草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还给你,”她说,“我用不着了。”石磨上的钢笔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笔帽上还有她牙咬的痕迹——她老是拔不开笔帽,就用牙咬,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林知远看着那排牙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五、回城的风声1977年的春天,
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沈家沟——高考恢复了!公社的喇叭里反复播送着这条消息,
林知远听到广播的时候,正在地里锄草。他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愣在那里。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沈小草在不远处摘野菜,
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那天起,
林知远像变了一个人。他白天照常出工,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夜。
他的书不够,写信让以前的同学寄,又从公社借了一些,炕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沈小草每天晚上给他送一碗红薯稀饭,放在炕桌旁边,也不说话,放下就走。有一天晚上,
她送饭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数学书。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差点烧到他的头发。她伸手把灯拨远了一点,又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
林知远迷迷糊糊地醒了,看见她站在面前,叫了一声:“小草。”“嗯。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要考大学。”“我知道。”“考上我就得走。”“我知道。
”“我走了以后——”“你走了以后,该咋样还咋样。
”沈小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家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不种地了,
我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不吃饭了。”林知远抬起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瘦削、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小草,你等我——”“不等。
”沈小草打断他,干脆利落,“你别说这个字,说了我也不等。”她转身走出东屋,带上门,
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破了洞的窗户纸。
1977年的冬天,林知远参加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考试。他考上了——复旦大学中文系。
录取通知书寄到沈家沟的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公社的干部亲自送来,敲锣打鼓,
热闹得像过年。沈老贵难得大方了一回,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鸡,请左邻右舍来吃饭。
沈小草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炒菜、炖鸡、贴饼子,忙得脚不沾地。她脸上一直挂着笑,
跟谁都笑,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吃饭的时候,大家轮流给林知远敬酒。他不会喝酒,
喝了两口脸就红了,但还是笑着接了一杯又一杯。沈小草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馒头,
一口都没吃。她看着林知远被人围着、捧着、祝贺着,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
看着他终于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之间的距离,
不是从沈家沟到上海的两千多里路,而是从地底到天上的、永远够不到的高度。散席之后,
林知远找到她。她正在灶房里洗碗,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他站在门口,叫她的名字。
“小草。”“嗯。”“我明天就走。”“路上小心。”“你……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小草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拿抹布擦干,一个一个码进碗橱里。她做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她说。林知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是那支钢笔。笔帽上的牙印还在。“留着吧,
”他说,“当个念想。”沈小草看着那支钢笔,没有伸手去拿。“林知远,”她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哑,“你走吧。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沈家沟,
别惦记……别惦记这儿的人。”她始终没有看他。林知远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消失在沈家沟的夜色里。沈小草蹲在灶台前,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第二天早上,沈小草去井台打水,碰到王婶。“哟,小草,
听说那个林知青走了?人家可是考上大学了,上海的!啧啧,你说人家咋那么有出息呢?
”沈小草“嗯”了一声,把水桶从井里摇上来。“我早就说嘛,城里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草,你跟那个林知青……没啥吧?我看你俩平时走得挺近的。
”“没啥。”沈小草把水桶拎起来,水花溅出来,打湿了鞋面,“就是住一个院子的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王婶拍拍胸口,“我跟你说,这些城里知青啊,心野着呢,
哪能在咱们这穷沟沟里待一辈子?你可千万别犯傻,别让人家占了便宜拍拍**走了,
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沈小草没说话,拎着水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王婶一眼。“王婶,”她说,“人家没占我便宜,是我自己愿意的。
”王婶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呢。”沈小草没再理她,
拎着水桶回了家。她把水倒进缸里,看见灶台上那支钢笔还在。她走过去,拿起来,
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碗橱,把钢笔放在最里面,搁在一个搪瓷缸子后面。
六、流言蜚语林知远走了之后,沈家沟的人看沈小草的眼神变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反正闲话这种东西,就像春天里的野草,没人种也能自己长出来,而且越长越茂盛。
“听说那个沈小草跟林知青搞过对象?”“可不是嘛,天天往人家屋里钻,谁知道干了啥。
”“人家林知青可是上海的大学生,能看上她?也就是在咱这穷地方憋得慌,
拿她解解闷罢了。”“啧啧,沈老贵那个闺女,看着老实,
没想到……”这些话传到了沈小草耳朵里,她一声不吭,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只是她的脸上再也没了笑模样,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沈老贵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沈小草拦住了。“爹,别去了,”她说,“越描越黑。
”“可是——”“人家说的也没错,”沈小草原地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柴火棍,
在地上胡乱画着,“我确实配不上人家。”沈老贵看着闺女蹲在地上的背影,
心里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他这个人笨嘴拙舌的,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闺女,是咱家穷,委屈你了。”沈小草摇摇头,把那根柴火棍扔了,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爹,我想去县城找个活干,不在村里待了。
”沈老贵吓了一跳:“你去县城能干啥?”“老周头说县城药材公司招临时工,我认得草药,
能去试试。”沈老贵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吧,出去散散心也好。
”沈小草还没来得及去县城,赵铁柱就上门了。赵铁柱是隔壁赵家沟的,
跟沈小草也算是从小就认识——准确地说,是从小就欺负她。他比她大四岁,长得人高马大,
膀大腰圆,一张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爹死得早,娘改嫁了,
他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长大,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能干,也是出了名的浑。
赵铁柱小时候没少揪沈小草的辫子,往她书包里塞癞蛤蟆,在泥巴路上挖坑让她踩一脚泥。
沈小草恨得牙痒痒,但打不过他,只能远远地躲着他。后来长大了,各忙各的,
见面的次数少了。偶尔在集市上碰到,赵铁柱会盯着她看几眼,然后别过头去,
粗声粗气地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根本没看见她似的。但那天,赵铁柱直接杀到了沈家。
他站在院子里,像一座黑铁塔,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沈老贵端着饭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
筷子差点掉地上。“赵家小子,你——你咋来了?”赵铁柱也不拐弯抹角,
开门见山:“沈叔,我来提亲。”沈老贵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沈小草从西屋出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再从愤怒变成冷笑。
“赵铁柱,你疯了吧?”“我没疯,”赵铁柱看着她,目光又沉又硬,“我早就想来了,
是你爹说你年纪还小,让我等。现在你都二十了,不小了。”“我不嫁你。
”沈小草想都没想。“为啥?”“不为啥,就是不嫁。”“因为那个姓林的知青?
”赵铁柱的声音沉下来,“他走了,不会回来了。你等他也没用。”沈小草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说我在等他?”她的声音发抖,但眼神像一把刀,“赵铁柱,你少管我的事。
”赵铁柱沉默了半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沈小草,你听好了。我不是趁人之危,我是等了你五年。
你要是一直不愿意,我赵铁柱这辈子不娶也行。”说完他走了,步子又大又急。
沈小草站在院子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忘了拨开。沈老贵蹲在地上捡碗的碎片,
捡着捡着,叹了口气:“小草,铁柱这孩子……人不错。”“爹!”“我不是逼你,
”沈老贵站起来,“我就是说句公道话。你被人说闲话的时候,是铁柱在集市上跟人动了手,
让人别乱嚼舌根。你上次发烧没人管,是铁柱翻山去公社给你拿的药。
你以为那些药是老周头给的?老周头那个抠门劲儿,能白给你?”沈小草愣住了。
她想起那次发烧,烧了三天,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包药。她问是谁送的,
沈老贵说是老周头让捎来的。她信了。“还有你冬天烧的炭,”沈老贵又说,
“你以为是谁放在咱家门口的?”沈小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是替他说话,
”沈老贵把碎碗片扔进垃圾桶,“我就是觉得,这世上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多。你掂量掂量。
”那天晚上,沈小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赵铁柱小时候揪她辫子的样子,
想起他在集市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又飞快别过头去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院子里说“我等了你五年”的样子。她还想起林知远。
想起他教她写“远”字时握住她的手,想起他发烧时迷迷糊糊叫她的名字,
想起他在柿子树上接不住柿子被砸了一脸,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灶台上那支钢笔。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很久。“不等,”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我说了不等。”七、嫁人1978年的春天,沈小草嫁给了赵铁柱。没有婚礼,没有酒席,
没有鞭炮,连一身新衣服都没有。赵铁柱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
后座上绑着一条红被面——那是他娘当年留下的,洗得都快看不出颜色了。
他骑车到沈家门口,沈小草已经站在那儿等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辫子上扎着那两截褪色的红毛线。手里拎着一个旧包袱,
包袱里是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和那支藏在搪瓷缸子后面的钢笔。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带上了。不是还惦记着谁,
就是觉得……好歹是跟“写字”有关的,她舍不得扔。赵铁柱看见她手里的包袱,
伸手接过来,绑在车后座上。他动作粗手笨脚的,绑了三遍才绑紧,绳子勒得手指头发紫。
“上车。”他说。沈小草看了一眼自行车后座——硬邦邦的铁架子,上面垫了一块旧麻袋。
她抿了抿嘴,侧身坐上去,两只手紧紧抓着座位边缘,死活不肯搂赵铁柱的腰。
赵铁柱也不勉强,蹬着车往前走。从沈家沟到赵家沟,十二里山路,坑坑洼洼的。
自行车颠得厉害,沈小草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下来,
但她的手就是不肯往前挪一寸。赵铁柱骑得很慢,不是骑不动,是怕她摔了。
路过一道坎的时候,车轮卡在石头缝里,车子猛地一歪,沈小草惊叫一声,
本能地一把攥住了赵铁柱的后腰衣服。赵铁柱的腰板硬邦邦的,像一堵墙。“抓紧了。
”他说,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沈小草赶紧松了手,耳朵根子红了一片。到了赵家沟,
赵铁柱的家比沈家还不如。三间土坯房,两间住人,一间灶房,院墙塌了半边,
用荆条和玉米秆围着。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一头瘦猪,墙角堆着一堆劈柴。屋里没什么家具,
一张八仙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炕上的席子破了好几个洞。
赵铁柱的弟弟妹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沈小草。弟弟赵铁军十三岁,
瘦得像根麻杆;妹妹赵铁兰十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圆,跟沈小草倒有几分像。
“叫嫂子。”赵铁柱说。“嫂子。”两个小的齐声叫,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沈小草看着这两个孩子——衣服上全是补丁,脸上脏兮兮的,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