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仿佛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他自然是觉得可笑的。
一介草民,也妄想从他手中夺人?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阮云筝如何能听不懂宋时安这一声嗤笑里的讥讽?
懒得理会,只收回了视线,看向许川,“许大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就如往常一样,只是语气中的疏离和淡漠,让许川也跟着愣了神。
“没人强迫我,我是自愿回京的。”
许川眉心紧拧,似是不信,“可你当年……”
当年,她那么狼狈地出现在村口,不用想就知道,她在京城受了多少委屈。
她怎么可能是自愿回去的?
阮云筝却冲着许川笑了笑,“我本就是阮家长女,有些事,终归是需要我回去处理的。就像你也有你的责任,只能由你承担一样。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得空,就帮我照看一下我娘。”
她是在告诉许川,她们终究身份有别。
更何况,他可以为了她付出性命,那,他爹娘呢?
不过就是再去那龙潭虎穴里闯一遭罢了,又何必搭上旁人的性命?
许川听懂了。
不自觉低下了头。
阮云筝也跟着垂下了眼眸,却是不经意地,看到了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
鞋底边缘已磨损开线,沾满泥泞。
许家村到县城,连马车都得走上半日,许川一大早就出现在客栈,就证明,他走了一夜的山路。
意识到这一点,阮云筝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她再次看向宋时安,“王爷可否派人送许大哥一程?”
宋时安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眸迎上阮云筝那理所当然的眼神,心底只觉得荒谬!
明明他昨夜才告诉她,自己容不下那莽夫,眼下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让他将人送回去?
她是认定了他不会不答应是不是?
心头怒火中烧,可到底还是朝着一旁的侍卫扬了扬下巴。
侍卫会意,上前便要请许川离开。
许川纵使一脸不甘,可对上阮云筝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后,还是放弃了。
他喉结滚动,沉声开口,“倘若那里不好……你,记得回来。”
“好。”阮云筝随口应着。
许川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一般,神情都放松了不少,也终于舍得转身离开。
只等许川的身影消失在了客栈外,宋时安手中的茶盏才‘嗒’地一声,落在了桌上。
他看着阮云筝,嘴角的笑容格外尖锐,“让本王这个旧情人替你打发野汉子,阮大**还真是会安排。”
说话间,他的眼神也越发冷漠,“就不怕本王妒火攻心,让人半路杀了你的许大哥?”
阮云筝没心思同他计较,毕竟她昨夜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若敢杀了许川,她就杀他。
于是,径自走到不远处的方桌旁坐下。
候在一旁的小丫鬟立刻垂首上前,将清粥小菜布好。
宋时安看着她这般无所谓的模样,胸臆间那团无名火几番升腾,又几番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坐在原处,盯着她淡漠的侧影片刻,终究还是冷着脸,起身行至她对面坐下,陪她用膳。
却是再无半句言语。
甚至于接下来的一整日,宋时安都没再同阮云筝说过一句话。
阮云筝也乐得个清静,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直到,暮色四合,马车缓缓驶入蓉城,停在了早已安排好的客栈门前。
帘子被侍卫从外打起,昏黄的光线涌入车厢。
阮云筝抬眸,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立在客栈门口的身影。
锦衣玉带,姿容俊秀,正是她三年未见的兄长,阮明轩。
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阮明轩便红了眼眶,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震惊,难过,不舍,歉疚……
太精彩了。
那么多的情绪在他眸中疯狂流转着,有那么一瞬间,阮云筝差点以为,阮明轩哭了。
只是,怎么可能呢?
他向来都是看不上她的。
嫌她一双手生得粗糙,会摸坏了他送给阮云知的云锦。
嫌她行止坐卧皆不合高门规仪,处处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小家子气。
嫌她连句官话都说得生硬拗口,诗书琴画更是一窍不通,半点没有相府**该有的端庄温雅。
他嫌她,厌她,恨不得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一个名叫‘阮云筝’的人。
又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阮云筝眉心一沉,心底也不自觉地泛起一股厌恶。
宋时安显然是瞧出来了,不自觉压低了声,“你若不想见他,我让他走。”
阮云筝淡淡扫了宋时安一眼,没说话,却是率先钻出了马车,一跃而下。
只是,脚腕上的伤虽然养了三年,可到底是伤了筋,落地的时候身姿都透着僵硬。
这一幕落入阮明轩眼中,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剐过他的心口。
他记得,阮云筝自幼跟着舅舅习武,初来京城时,同那位得了武状元的秦小将军过招都能不落下风。
可如今……
脑海中,不自觉就想起了三年前,她与阮云知的生日宴,也不知怎么,就闹了起来,他们兄妹二人大打出手。
她不知受了什么**,发了狠,招招凶猛凌厉,好在秦小将军出手阻拦,才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然后……
这三年来,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阮明轩都在想,他那日一定是得了失心疯。
他怎么能趁她与秦小将军缠斗之机突然偷袭,断了她的脚筋,伤了她的面孔,还差一点,刺穿了她的心脏……
若不是秦砚舟及时挡开那一剑。
那日,他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汹涌的回忆伴随着巨大的悔恨,似是扼住了他的喉咙一般。
阮明轩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甚至顾不得与一旁的宋时安见礼,便急急朝着阮云筝走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石中磨出:“云筝……”
阮云筝正欲抬步踏入客栈,闻声脚下一顿,回过头来,一双眸中满是诧异。
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唤她,又或者是一声‘喂’,甚至还会喝她一声‘混账’。
何曾唤得她这样亲密过?
一股恶寒自心底涌起,阮云筝上下打量了阮明轩一眼,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淡淡问了一句,“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