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风来。
不一样的是,这次的风接住了她。
不是阴曹地府里那种刺骨的阴风,而是仿若带着三月桃花香气的人间暖风。
孟近乔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男人的手臂箍得那样紧,像是怕她碎了一般。
“周…周叙……”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孟近乔还是哭不出来,可终于,从见到这个人起,她终于找回了点委屈的鼻音。
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时候趴在墙头唤他为“叙哥哥”时的声气。
她拼命睁大眼睛,盯着眼前这张脸。
周叙,周寒声。
十年,她已经十年没再认真看过这人的模样。
原来他眉宇间的少年气早已被风霜与血腥磨去,原来…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大哥哥长大了是这样。
男人一言不发,将她打横抱起。
她没有挣扎,反而在起身的瞬间反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他就这样抱着她,穿过侯府的花园。
两旁的下人们瞠目结舌,洒扫的婆子手里的扫帚落了地,端茶的小丫鬟险些撞上廊柱。
孟近乔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像是小时候她爬梯子摔下来时,他跑过来接住她之后,也是这样的心跳。
终于进了屋子。
她被轻轻放在窗前铺着软毡的矮榻上,背后是靠枕,身下是柔暖。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孟近乔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
虽是十年未见,她到底没有看错人。
他甚至不问她一句“怎么了”,也不迂腐地教训她“世家**该有的风度教养”。
只是在她对面坐下,安安静静地、为她递来一盏热茶。
孟近乔忽然觉得眼眶酸得厉害。她歪着身子,干脆倒进了他的软枕里,一边喘着气,一边对他说:
“谢谢。”
声音闷在枕头里,闷闷的,哑哑的。
周叙见她这样,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摇了摇头。
“…不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渐渐拧起。
“但你脸色很难看,我让人寻大夫来瞧瞧?”
“不用。”孟近乔也摇头。
她的毒深入肺腑,岂是寻常大夫救得了的?
况且她眼下哪里有工夫耽搁在寻医问诊上?
深吸一口气,待到找回些力气,她再度踉跄着起身。
周叙伸手要扶,她却避开了,径直跪在他脚下。
“孟近乔!”
他不悦地低喝,她却充耳不闻。
下一刻——
“砰。”
额头撞在地上的声音,闷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狠狠磕了一个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要还的,都磕在这一记里头。
周叙惊得站起身来。
还不等他反应,孟近乔已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摆,仰起头。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眶通红,里头却没有泪,只有两簇烧得人心惊的火。
“兄长。”
她唤他,像小时候那样唤他。
周叙愣住了,他低头看她,看她苍白的脸色,看她通红的双眼,看她额角那一块方才磕出来的红色。
在他的记忆里,孟近乔不是这样的。
她是自己认识的最爱笑的姑娘,是住在自家隔壁的小太阳。
孟近乔总爱爬上高高的梯子,趴在他家墙头,露出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喊他:
“兄长,出来吃东西呀。”
她还喜欢拉着他玩过家家,锲而不舍地要用她娘亲的脂粉把他的脸画得彤彤红。
彼时他若板着脸躲,她就撅着嘴追。
追上了就笑得前仰后合,追不上便原地坐下咧嘴假哭,只待他主动回去哄她。
而孟大人任户部侍郎,孟夫人更是世家贵女,其父乃一代大儒,徒弟门客广布天下。
于是自小时他就知道,她长大后,应会是全京城最无忧无虑的姑娘,会是某个好男儿的掌中珍宝,会一辈子都笑得像个小太阳。
可如今……
周叙有些迟疑。
他手握兵权,得到消息的速度到底比孟府快不少时日。
所以她是已经知道了吗?关于伯父伯母的死讯……
“兄长。”
他还未开口,孟近乔却先说话了。
她仰着头看他,声音发着颤,眼睛直直望进他眼里,就像从前每一次仰着头找他要糖吃一样。
“我爹娘…出事了。”
她攥紧他的衣摆,指节泛白。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长公主,看能不能让我住在伯母院中?”
“…我娘?”
周叙千想万想,没想到她开口求他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
更奇怪的是,孟近乔虽然眼眶通红,却不见半分失去双亲的悲痛,倒显得十分急迫。
像是急着来侯府避什么祸事一般?
不对。
他心中警铃大作,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见他迟疑,孟近乔更急了。
她索性大了胆子,干脆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是热的,她的却是冰的,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兄长,求你,求求你……”
声音发着颤,眼里带着哀求。
周叙这下也有些慌了。
明知事情有古怪,却也容不得他细想。
因着从小时候起,他就受不了孟近乔这样委屈求他的样子。
那眼神像是一把小钩子,勾得他心口又软又疼。
“兄长……”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只觉得纤细得惊人,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周叙眼眸一颤。
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将手指重新攥进掌心,稳稳地把她扶回软榻上坐好。
“我现在就让人抬轿子把你送去翠微苑。”
他看着她,眉心拧得紧紧的。
“你放心,若是你不愿,对外只需说一句病重不见客,没人能把你从翠微苑里带出来。”
孟近乔用力点头。
她当然放心,因为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好好思量过了。
周叙是天子近臣,周叙的父亲更是当年扶持尚为盛王的天子于党争乱流中成功即位的保皇派。
而周叙的母亲——宁国长公主,更是当今天子的胞妹,与同为皇家血脉的肃王则并非一母同胞。
到底隔着肚皮,长公主与天子终究比肃王与天子更为亲密。
于是即便肃王亲自来,也是不能越过长公主带她走的。
更何况,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便与长公主亲近。
那是一位既心善又有手段的伯母,是她向来喜欢、更引以为榜样的女子。
而正巧,长公主也很喜欢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