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凄凄,吹得判官台上的长明灯明明灭灭。
登闻鼓的余音还未散尽,便见一道素影踉跄着跪倒在台前。
她身上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衣,发丝枯乱如蓬草,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分明是双十年华的骨相,两鬓却已斑白如霜。
就像是被话本里的妖精一夜之间抽尽了精血。
判官执笔的手顿了顿。
“堂下何人?”
判官的声音在幽暗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寒鸦。
但当然,那鸦雀早该是魂魄之身,毕竟此乃地府,不是人间。
那女子没有立刻答话。
她伏在地上,肩胛骨从薄薄的囚衣下凸起,像是两只折翼的蝶。
而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眼底没有泪,只有两团烧了三年的恨火,烈得连这九幽之下的阴风都吹不灭。
“民女要告一个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额头撞向判官台前的青石地砖。
“砰——”
那一声闷响,震得案上朱砂笔滚落在地。
她没有停,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像是要把骨头磕碎在里头。
殷红的血反反复复从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鼻梁、下颌,一滴一滴砸进幽暗地砖的缝里。
鬼很难有血。
可她把整个头都磕破了。
整个阎罗殿都静了。
两旁执杖的鬼卒面面相觑,牛头马面悄然驻足。
连判官台帘幕后那从不抬眼的阎王也忍不住睁开眼,侧过脸来。
终于,判官抬手示意。
那女子这才停了动作,额头贴着地,血与泪混在一处,洇湿了掌下三尺方砖。
她伏在那里,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弓弦,只消再轻轻一碰,便会粉身碎骨。
“民女孟近乔。”
而后她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血肉里剜出来:
“状告雍国肃王世子顾渊,宠妾灭妻,夺我娘家祖业,诱我亲生子毒杀自己的生身母亲!”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一颤,五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指甲翻折,血流如注。
她猛地抬起头来,额上的血顺着眼角的皱纹淌进嘴里,咸腥满口。
“民女要他,恶有恶报、永生永世不得好死、即便转世投胎也永堕畜生道,再难为人!”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整个人伏了下去,像一截烧透的枯木,再没有半分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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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吹过,竹叶嗖嗖落,落于美人肩头时。
有丫鬟紫苏笑盈盈上前,轻轻捏走那恼人的绿叶,而后展开抱着的淡紫色斗篷。
“**,您受不得风,要不早些回屋休息罢?”
孟近乔摇摇头,只披上斗篷,并不回屋:“能吹风也挺好的。”
至少这是人间的风,不是地府的风。
真是突如其来,又恍若隔世。
那日她抛弃了转世轮回的机会,用自己以后的生生世世为注赌了一次,敲了那判官台的登闻鼓,只为咒那个人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却不想,她竟得来了个觐见阎王的机会。
彼时,打帘而出的阎王就站在她的面前。
孟近乔不敢抬头看,只敢盯着阎王的鞋面,却听阎王道:
“用自己灰飞烟灭,来换一个恶人当下便要立时得报应?孤认为,孟姑娘的这笔买卖不划算。”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那恶人下一世自有恶人磨,何必急于一时。
可孟近乔咬牙,一字一顿:“民女别无他选。”
来生来世又如何?
即便来世荣华富贵,那今生的苦难呢,难道就要一笔勾销?
来世的她,甚至不再会是孟近乔这个名字。
她就要立时立刻、现在马上!
那时的她没想过,自己不仅赌赢了,甚至赌来了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好好再活一次吧,待我们下次再见,希望孟姑娘已放下仇恨,来世顺遂。”
阎王心善,赐她重生一次,赐她从头来过。
如今院中竹林风雨亭,孟近乔苦笑着摇摇头。
“放下仇恨的前提,是大仇得报。”
她不会放下,穷其一生也不会放下。
前世,她十六岁,依照父母死前定下的婚约嫁入王府,嫁给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顾渊。
彼时她以为顾渊就是她抓住的救命稻草。
却不想,双亲在世时,王府与孟家来往密切、同气连枝;
而双亲离世后,因着孟府不再有未来,只能守着家业坐吃山空,于是她便成了王府里最无用、最扎眼的…世子妃。
自此青梅竹马变成了孽缘纠缠。
肃王嫌她无法再为侯府提供半分助力,夫婿顾渊更是盼她死。
只为待她死后得了孟府的家产,还能腾出正妻之位给他真正爱着的妾室——
萧应雪。
可恨,她孟近乔为他生了个儿子。
可恨,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孩子被他三言两语抱给了妾室,还被养成了吃里扒外、毒死生母的狼崽子。
而前世的今天,朝廷便会来人,告诉她孟氏夫妇奉旨去南境赈灾却死于流民之乱的消息。
与此同时,威武侯府也来了人,说是顾老太太可怜她一个孤女住在孟府,要接她去顾府好好照顾。
偏偏是今天。
偏偏她重生到了今天。
孟近乔双眼发酸,可狠狠一闭,却不见半滴眼泪。
朝廷来的人就快到了吧?
肃王府的人也要到了吧?
双亲订的婚,皇后娘娘为她添了妆,自己一个孤女,怎么斗这该死的婚约呢?
孟近乔睁开眼看向府门的方向,却忽而提起裙摆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孟府后门狂奔而去。
身后紫苏惊讶的声音还在喊她。
孟近乔却一步也不敢停,只因她如今必须要见一个人。
那个人,与她也是年幼相识,曾也是打马踏春的同窗。
自她定了亲,自他子承父业成了尊贵的宣武侯,她便再也不敢近他的身,不敢再听他在外杀伐无情、冷面阎王的威风故事。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却相信,即便不是火中送炭,也一定不会对她落井下石!
幸好,孟侍郎的府邸与宣武侯府在外间瞧着远,实则背对背只隔一条小巷。
两家的侧门相对而立,她小时候就常从偷偷溜出去与他上街游玩。
而如今,她再次站在了这条小巷里,提着衣摆,强忍着胸口的闷意和咳嗽踉踉跄跄扑到了侯府的侧门前。
砰砰砰,她打门,把手敲得通红。
很快,开门的人来了,瞧见是她连忙上前扶她,“孟**?您怎么…”
孟近乔摇着头,这不是她要寻的人。
她艰难站起身,却忽然卸了力砸向地面。
在身子落下的瞬间,她悲哀地想:
自己这副身子,是从什么时候起,被毒成这样了呢?
是从刚认识王府的人开始呢,还是在幼时婚约定下那一刻开始的呢?
这么多年,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这么多人,怎么就一个都没有发现呢?
怎么要她临死之前才能从顾渊的嘴里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