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云伏在案上,面前摊着那本手札。
他用匕首小心地刮开一个墨团,底下隐约露出一个字。
我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没有发现我,继续刮第二个、第三个,每刮开一点,就对着那残破的字迹皱眉,像在拼一具残骸。
我终于推门进去:“夜深了,将军该歇息了。”
他抬起头,油灯将他的脸照得明灭不定:“手札上涂掉的这个人,是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将军何出此言?”
他举起手札,指着上面被刮出的字,正露出:【吾妻林……】
后面的字没能看清。
江逐云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这上面写的是‘林’字。府里上上下下,只有你姓林。”
我心口一滞,与他对视,沉默片刻:“将军当真想知道?”
“当然!”
他站起身,隔着那盏油灯看我,眼底是空的,可那股执拗是满的。
像这三年来每一次他重新爱上我时那样,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从他手中抽走手札,合上,重新放回他掌心。
“将军确实曾有位妻子,姓林,可她因为你的病太累了,就不要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把她的名字涂掉了。”
江逐云愣住了。
他握着那本手札,指节泛白,好半晌才开口。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茫然的空,“难怪这手札上,关于她的事写了那么多,又全部涂掉了,想必她是恨极了我。”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的,她不恨你。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江逐云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林医女,你说她是因为我的病太累了,那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的手在袖中攥紧。
三年里,每次他记忆清空后重新爱上我,总会在某个黄昏或黎明握紧我的手,一遍遍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记不起你,你怎么办?”
那时我总是笑着回他:“那我就让你重新认识我呀。”
他便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闷闷地说:“林纾宜,若有一天你累了,想要离开我,就给我留话告诉我一声,我不会怪你。”
如今他当真问我要那句留话了,我却一个字都给不出。
“没有。”我垂下眼睫,“她什么都没留下。”
江逐云的肩头微微塌下去,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将那本手札放进枕边的木匣里,动作很轻,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旧物。
我端着托盘退出书房。
廊下的夜风兜头浇来,我仰起脸,硬生生将泪意逼回眼底。
第二日清晨,我去正院送药。
推开门,却见江逐云已经起身,穿戴整齐。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神色如常,昨夜的失魂落魄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