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律所的气氛就不对了。
我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那种刻意压低的音量比大声嚷嚷更让人不舒服,像有人在你的后颈吹气。前台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去,假装在翻什么文件。她没有说“林律早”。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饮水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走过去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然后是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人咳嗽了一声,脚步声朝门口移动。
门开了。刘律师端着咖啡出来,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肩上,又移到地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侧身从我旁边走了过去。他的肩膀几乎是贴着墙壁走的,像是在避开一个会传染的病人。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还是你,但所有人都开始用看“死人”的眼光看你。
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我的座位被换到了窗边。不,不是窗边,是打印机旁边。原来那张靠着墙、能晒到一点太阳的桌子,被搬到了角落里。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着,往外吐纸,纸的边角扫着我的手臂。
老赵的秘书走过来,把一个纸箱放在我桌上。“林律,赵律让你把这些案卷整理一下。”她的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在看我肩膀后面的位置,没有看我。
“好。”我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林律,您小心点。”然后她快步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越来越远。
我看着那个纸箱,里面是一堆已经结了的老案子,大多是法律援助的,没什么油水。老赵把这些分给我,名义上是让我“过渡一下”,实际上是告诉我——你手头的案子别跟所里扯上关系,这些公益的,你慢慢做,不会有人管你。
我理解。他不容易。
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老赵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的头发比昨天白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原因,也许是一夜没睡。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袋比平时重。
“林砚,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火苗窜上来,照亮了他的脸。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小时候我爸要去外地打工,临走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看我。想说什么,又怕说太多,又怕说得不够。
“这案子你接了,以后在天衡,我没法明着帮你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窗台上,被风吹散了。“所里其他人会怎么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但我告诉你——苏秉坤那个人,手段脏得很。你小心点,别被人做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很旧,边角磨白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捏着名片的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年纪大了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这是做刑事的老刘,虽然不熟,但关键时刻能顶一下。你收着。”
我看着那张名片,心里一沉。刑事?老赵这是怕我不仅赢不了这个案子,还得把自己搭进去。他不是在给我找帮手,他是在给我找捞人的人。我接过名片,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按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写案卷留下的。他的手很凉,和这个暖烘烘的走廊不太搭。
“赵律——”
“别叫。”他打断我,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自找的,别指望我捞你。”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脚步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说“别回头”。他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地方酸了一下。
那张名片在我手心里,很轻,又很重。
回到办公室,我把名片夹进那本《刑法》里,放在第87页——那是关于故意杀人罪的法条。老赵递的不是名片,是一根在悬崖边上伸过来的绳子。他不说“我拉你”,他说“你自己抓着”。他知道我抓着绳子的手,总有一天会疼得松开。但他还是递了。
上午十点,人事部来了个电话,说新来的实习律师分给我当助理。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不需要”,那边就挂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白衬衫,马尾辫,眼睛亮亮的,像那种刚出校园还没被现实打过的小孩。她手里抱着一摞材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衬衫的领口微皱,袖口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洗了很多次的那种,不是质量问题,是穿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家境优渥的女孩。她在用自己最好的衣服来面对第一天上班。
“林律好!我是温阮,新来的实习律师,分给您当助理,请多关照!”声音清脆,像玻璃珠子掉进盘子。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看着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人事部那帮人,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了?实习生分配从来都是月底统一安排,今天才十几号。而且天衡三十多个律师,凭什么偏偏分到我这个刚接了烫手山芋的人头上?
我把目光移向老赵办公室的方向。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老赵这是怕我累死,或者怕我没人照应,硬塞给我的。名义上是个实习生,实际上是个帮手。名义上是来学习的,实际上是来给我当拐杖的。
我没办法拒绝。拒绝了这个,老赵会以为我在跟他赌气,或者我会彻底变成一个孤岛。
“谁把你分给我的?”我问。
“人事部。说是赵律特意交代的。”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躲闪。她知道是老赵安排的,她不怕我知道。
老赵啊老赵,你嘴上说“你自找的”,手里却把所里唯一的实习生塞给了我。你让她跟着我,是帮她,还是帮我?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桌子。
她笑了,把材料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翻。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遗漏。她翻页的时候,会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住纸的边角,然后轻轻翻过去——那是一个很老派的习惯,大概是大学时养成的,怕把纸张弄皱。
我低下头,继续翻苏明宇的壳公司材料。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键盘声和翻纸声合在一起,像两个人用另一种方式在说话。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去楼下兰州拉面吃面。电梯门打开,大堂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看到我,他们的目光闪了一下。有人低下头看手机,有人转身假装去开信箱,有人直接走进了楼梯间。
不是厌恶,是恐惧。
像在躲一个身上有传染病的人。
我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推开拉面馆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牛肉汤的香味和油烟的味道。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加了个蛋。
等面的时候,我盯着桌上的醋瓶发呆。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瓶口结了一层干了的醋垢。
门被推开了。两个年轻律师走进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他们是我认识的人——去年刚执业,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会点头。今天他们没有点头。他们甚至没有看我。
他们坐在离我最远的那张桌子。
“哎,你听说那个谁了吗?接了那个案子。”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拉面馆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从远处扎过来。
“嘘……别说了,他也在。”
沉默。然后他们低下头,迅速吃了碗里的面。一个人吃得太快,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另一个人递了张纸巾给他,小声说:“走吧。”
他们站起来,放了钱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很响。
面端上来了。汤很烫,我吹了一下,喝了一口。咸的,辣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我低头吃面,把汤也喝干净了。面条很烫,但我觉得胃里是凉的。
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是怕我。怕沾上我,怕被苏家记住,怕某天有人问“你和他吃过饭吗”。
我付了钱,走出拉面馆。阳光还是很好,照在脸上,晒得眼皮发热。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棉花糖,粉色的,很大一团,和他的脸差不多大。他舔了一口,嘴角沾了糖,他妈弯腰帮他擦了,他说“妈妈,甜”。她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那个小孩长大后,也会这样躲一个人吗?
回到办公室,温阮不在。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是她走之前倒的。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她整理的今天待办事项,已经打了好几个勾。
我坐下来,看着那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用马克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着“小心”。她注意到了,怕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道裂纹。我没换杯子,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里,一个有裂纹但还能盛水的杯子,比一个新的更让人安心。它提醒我——裂缝不是终点,它还在,水还在,我还在。
下午,温阮回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鼓鼓的。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大概是跑了很多地方。
“林律,这是苏明宇关联公司的工商底档,我去调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沓一沓拿出来。每一沓都用回形针别着,便利贴上是她的标注——字迹工整,圆圆的,没有棱角。
我翻了几页。她把每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都抄下来了,一张一张,密密麻麻的。有些页面边角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痕迹——她不是在电脑上检索,是用最笨的办法,把每一条信息都抄在纸上,然后对着看。
“我发现这几个名字,在好几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都出现了。”她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那个名字很小,但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我抄了好多遍,抄到第三遍才发现。”
不是神探式的敏锐,是笨功夫。是把手指磨出茧、把眼睛熬出红血丝的那种笨。
“做得不错。”我说。
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谢谢林律。”她低下头,继续翻材料。
她不知道,老赵把她塞给我,不是让她来当助理的。是让她来当我的保险丝。如果有一天这根线烧断了,她会先断。我看着她的马尾,在灯光下轻轻晃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一下。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温阮还在翻材料,马尾垂在肩上,背挺得很直。她今天没有走的意思。
我拿起手机,看到苏清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谢谢”,我回了“应该的”。然后“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了。
她在打什么?我想了想,大概是想问“你需要钱吗”,或者“这案子危险,你要不要退出”。但她删了。她知道我是个自尊心强的人,那张“专接死案”的名片出卖了我——我不是走投无路,是不会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
我想起昨晚,从律所出来之后,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苏清漪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我回:“应该的。”然后我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她打了很久,大概打了很多字,然后一个一个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她删掉的是什么?
也许是“你需要钱吗”——但怕我在乎。也许是“这案子很危险,你要小心”——但她知道,我比她更清楚。也许是“你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案子”——但她怕听到答案。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晚安”,没发出去。她那些删掉的话,和我这把没递出去的伞,是一样的。我们在那个雨夜之后,都学会了把话咽回去。
手机震了。苏清漪发了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窗外的夜景,配文一个月亮的表情。
没有文字。一个月亮,弯弯的,黄色的。
她的月亮,和此刻照在我窗前的这轮月亮,是一样的。同一轮月亮,挂在同一片夜空下。但她和温阮看到的,大概是不同的光。
温阮还没有在深夜给我发过月亮,但我隐约觉得,有一天她会。到那时,这两轮月亮会在我手机屏幕的两端,一左一右,一个在对话框里,一个在朋友圈里。我不知道哪个更亮,哪个更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全黑了。温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马尾在肩上晃了一下。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杯壁上的裂纹,用手指点了点,对我说:“林律,这个杯子该换了。”
“嗯。”
“我明天给您带一个新的来。”
“不用。”
她笑了笑,把杯子放下,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林律,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拿起那杯水,端在手里,杯壁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很清晰。
我不换杯子。不是因为它还能用,是因为它让我记得——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里,有些东西裂了,但还没碎。它还在,水还在,我还在。
窗外的月亮很亮。苏清漪看到的是同一轮,温阮看到的也是同一轮。
我不知道她们看到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是一道裂缝。从门口延伸到窗户,像一道干涸的河,像一把没递出去的伞,像一句删掉的话。
但它还在亮着。那道光,从那个雨夜开始,就一直没有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