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陈不语就醒了。
穿衣,叠被,推门。井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一桶凉水打上来,兜头泼在脸上。他蹲在井边用柳枝蘸盐擦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叫陈不语。
柳枝在嘴里戳得牙龈发酸。他吐出一口盐水,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师父,为什么叫不语?”
“你话太多了。”
那年他五岁,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蚂蚁排着队从墙根爬过,黑压压的一长串,他就跟着看,看了一整个下午。
“师父,蚂蚁要把家搬到哪里去?”
“墙外面。”
“墙外面有什么?”
“土。”
“搬到土里然后呢?”
师父把手里的竹椅往地上一顿:“然后它们就有了一个新家。你现在闭嘴,它们搬家比你安静。”
第二天他又问:“师父,蝉为什么一直叫?”
“因为热。”
“那凉快了就不叫了吗?”
“死了就不叫了。”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着眼养神。陈不语站在椅子边上,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它是热死的,还是不叫了才死的?”
师父睁开一只眼,看了他半晌。
“你话这么多,以后活不长。”
“为什么?”
“话多的人藏不住事。藏不住事,就得死。”
陈不语那时候没听懂,但他记住了师父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吓唬,不是不耐烦,是陈述一件事实,跟说“明天会下雨”一样平。
后来他就不怎么问了。
灶房里剩了半块饼,掰开泡在热水里,就着一碟咸菜吃完。吃完洗碗,洗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的,把碎草和灰尘拢成一堆。
“师父,我们为什么住在这个镇上?”
“安静。”
“比山上还安静吗?”
“山上不安静。山上有风,有兽,有人的贪念。这里只有鸡叫和狗叫,比什么都干净。”
扫完院子开始劈柴。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木柴应声裂开。声音清脆,在晨雾里传出老远。
这把斧头,他七岁那年第一次握的时候,双手举都举不稳。师父把着他的手,一斧一斧地教。劈歪了,重新劈。劈不断,换根粗的继续劈。从一天劈五根到一天劈二十根,师父从不夸他,只是隔一阵子换一把更重的斧头。
“师父,为什么教我认字?”
“不认字,你以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谁会卖我?”
师父没接话。他坐在廊下,把那把破竹椅压得吱呀一声。
“认字不是为了让你读圣贤书,”师父说,“是让你以后看见什么,能自己看明白。”
陈不语那时候没听懂。但他记住了师父说这话时的样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好像穿过他,落在了什么很远的地方。
劈到第十根的时候,陈不语停下来喘了口气。太阳已经升到槐树顶了。
从记事起,师父教他的东西就跟镇上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学的是四书五经,他学的是辨药。师父带他上山,随手拔一棵草丢过来。
“这是什么?”
“……不知道。”
“荠苨。再看。”
又拔一棵。
“这是什么?”
“……荠苨?”
“你眼瞎。这是桔梗。”
师父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小跑着跟,手里攥着那两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草。走出一段路,师父头也不回地又丢过来一棵:“荠苨还是桔梗。”
“桔梗。根比荠苨粗,叶子背面有绒毛。”
师父没说话。那就是说对了。
听风也是。两个人坐在河边,闭上眼。
“风从哪来的。”
“东边。”
“经过了什么。”
“柳树。叶子薄,声音碎。”
“还有呢。”
他听了一会儿:“水面。带着湿气。”
“还有呢。”
他又听了很久。风从他脸上过去,凉丝丝的,裹着一点极淡的涩味。
“稻田。谷壳的味道。”
师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
“明天换条河。”
观星是夜里的事。两个人仰着头看天,都不说话。有时候一整夜就这么过去。天快亮的时候,师父忽然开口。
“那颗星偏了一寸。”
“什么星?”
师父已经转身进屋了。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学了,但始终没问过为什么。直到有一回,他实在没忍住。
“师父,我没有灵根。”
“我知道。”
“那你教的这些,有什么用。”
师父坐在那把破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喝得很慢。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影子落在他灰扑扑的旧袍子上,晃晃悠悠的。
“不语。”
“嗯。”
“你见过河边的芦苇吗。”
“见过。”
“风来的时候,芦苇会弯。风走了,它又直起来。它没有灵根,但它活得好好的。”
陈不语那时候没听懂。但他记住了师父说这话时的样子——碗里的茶喝完了,他盯着碗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师父从来不提,他也从来没问过。
他的身体比普通人强太多了。
不是那种习武之人的强——他不会招式,不懂拳法,连最基本的马步都没扎过。但七岁那年劈柴扭伤的手腕,第二天就没事了。九岁从槐树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师父拿草药敷了三天,连疤都没留。十二岁那年河里涨水,他下水捞柴,被水卷出去十几丈,自己爬上岸,吐了几口水,当天下午照常劈柴。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回镇上的铁匠被锤子砸了手指,肿了半个月还没好,他才隐约觉得,自己可能不太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从五岁起,师父让他做的每一件事——劈柴的角度、打水的姿势、蹲在井边的时长、坐在河边的呼吸——都是算好的。他从不知道自己在练功,就像一棵树从不知道自己在生长。
那天早晨和以往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但师父没在廊下坐着。
陈不语劈完柴,师父从院门外走进来,左手提着一只褪好毛的母鸡,右手拎着一条用草绳穿鳃的鲤鱼,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靛蓝色的,料子粗糙,但洗得干净,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今天不做饭了。”师父把鸡和鱼往灶房门口一搁,“我来做。”
陈不语拎着斧头愣在那里。师父下厨这种事,十五年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顿饭做得快。师父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臂。陈不语蹲在灶口添柴,透过火光看着师父的背影。灰扑扑的旧袍子,微微佝偻的肩背,后脑勺上白发比黑发多了。他忽然意识到,师父老了。
菜端上来。红烧鲤鱼,葱油鸡,一碟清炒野菜,一碗蛋花汤。白米饭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吃。”师父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陈不语拿起筷子。他看见桌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被放在了碗筷旁边,口敞着,里面露出一截深褐色的东西。
“先吃饭。”师父说,“吃完看。”
那顿饭吃得安静。师父喝酒,他吃菜。鸡和鱼都做得极好,他吃得很慢。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不语放下筷子。
“看吧。”
他拿起布包,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把匕首。
匕鞘是深褐色的老木,上面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年轮,又像是什么符文。他把匕首抽出来,刃身是哑光的,没有刺目的寒光,倒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刃面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陈。
“给我的?”
“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陈不语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刃身和刀柄是一体锻造的,握在手里,轻重刚刚好,像是比着他的手做的。
“不是买的。”师父说,“我自己打的。打了好些年,从你到我肩膀那么高的时候开始打。打坏了十几把,这把能用了。”
陈不语把匕首插回鞘里。那个刻在刃上的“陈”字,师父从来没解释过。他张了张嘴。
“别问。”师父说。
陈不语把嘴合上了。
师父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碗。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陈不语面前。
册子很旧。封面是一种说不上颜色的皮革,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竖着写了几行字。墨色渗进皮革纹理里,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不归锻体诀》。
“你做的那些事,”师父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劈柴,打水,蹲在井边,坐在河边——不是白做的。劈柴是炼骨,打水是锻筋,蹲在井边是调息,坐在河边是养意。十几年来,一天没断过。”
师父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有批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又重写。
“这部功法,是不归山的本门炼体诀。我现在把它给你。”
不归山。
陈不语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你现在是炼体二层。按这部功法练下去,延年益寿没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
“但你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炼体诀最多练到第五层。第五层之后,每一层都需要灵力催动,你走不上去。第五层之后的路,我教不了你。你自己走。走到哪一步,看你的机缘。”
陈不语低头看着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字被师父的手指压过太多次,皮革上凹下去几道浅浅的指痕。
“不语。”
“在。”
“你今年十五了。该出去看看了。”
陈不语的喉结动了一下。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全部挤在嗓子眼里。
但他没有问。
“你小时候话太多了。”师父忽然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现在倒好,该问的也不问了。”
“师父说过,话多的人藏不住事。藏不住事,就活不长。”
“我说的话你倒是一句没忘。”
“每一句。”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收拾东西。今天就走。”
“好。”
陈不语站起来,把匕首插在腰间,把那本册子贴身收好。转身进屋,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块火镰,一双备用的布鞋,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走回堂屋时,师父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望着院子里的槐树。
陈不语走到他身后,跪下去。
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直起身。师父没有回头。
“师父。”
“嗯。”
“我走了。”
“走吧。”
陈不语站起来,转身走出堂屋。院门推开时吱呀一声,门槛外面就是野地,野草没过膝盖,一直蔓延到远处的河边。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野地照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
他踏出门槛。
“不语。”
他停下来,没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这把匕首,等你有一天知道该用它做什么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陈不语站在那里,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记住了。”
他迈出第二步。
野草擦过他的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酒碗被端起来,又放下去。
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走在他前面,比他先一步踏进了那片没过膝盖的野草里。
怀里那本册子贴着胸口。封面上“不归”两个字,隔着衣裳,微微发着热。
他不知道不归山是什么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