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云程互动”,做产品策划,熬了五年,去年刚升项目负责人。收入还行,但在杭州,要买房仍然得咬牙。
给外公请贴身护工的钱,是我出的。一个月两万,用的是我的年终奖和项目奖金。
三年前外公在菜场门口摔倒,股骨头骨折,出院后需要专业照护。那次家庭商量时,大姨说孩子学费压力大,二姨说公司资金紧张。
我妈低着头抽烟。
是我开口:“我来出吧。”
那会儿觉得理所应当。现在想想,挺可笑。
回到包厢时,桌上已经端上了果盘。外公坐在主位,正在慢慢剥橘子。大姨二姨聊着股市,表兄弟们挤在一块看手机,大概在比各自的新房格局。
我妈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我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
谷茂递过来一瓣橘子:“桥桥哥,吃点水果。”
“谢谢。”我接过,放在骨碟里,没有吃。
外公瞥了我一眼,眼神很快移开,继续和谷茂说话:“下个月搬新家,酒席就在你们新房那边办。外公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外公!”谷茂笑得眼睛都弯了。
散席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初春的杭州,夜风还带着凉意。大家站在饭店门口等代驾过来。外公被谷茂扶着,大姨二姨两家人围在他身边说笑,一片热闹。
我妈去取车,我爸站在我旁边,目光一直盯着那堆人。
“走吧。”我妈把车开到门口。
上车以后,车里谁都没说话。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主干道。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车开出两条街,我爸突然说:“停车。”
我妈把车靠边停好。我爸推门下车,走到路边绿化带旁,弯下腰。我也下车,走过去时,听见他在哭,不是放声嚎啕,而是那种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泣。
我站在一旁,没有伸手。夜里的风有些大,把我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大概过了三分钟,我爸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我没事。”他说,声音已经嘶哑。
重新上车后,我爸不再掉眼泪。他望着窗外,说:“你外公在城北有套老房子,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那是个带小院的老房子,外公一个人住。我们每个月去看他一两次。
“那房子,现在能卖三百来万。”我爸说,“你外公以前说过,将来谁对他最好,就把那套给谁。”
我没接话。
车子开进我们小区。老式单位家属楼,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我家在五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妈用手机打着光往上走。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一开,一股老屋子的气味扑出来。
我洗完澡出来时,爸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闪来闪去。
我妈开口,这是她今晚头一次主动叫我。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在旁边单人沙发坐下。
“今天这事……”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搓着膝盖,“你外公,有他自己的打算。五个外孙,他得顾这边顾那边……”
“顾平衡?”我爸猛地转头,“五个都顾上了,就我们桥桥不用顾是吧?凌云云,你是看不见还是装糊涂?你爸就是偏心!偏得离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