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福子被罚去洗茅房的第三天,我去御膳房后门找他。
站在石阶底下等他。
手里攥着陆皇后送的那条梅花帕子。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福子从茅房那边绕过来,袖子湿到肘弯,浑身的酸臭味。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拿袖子擦脸,蹭了一道灰。
我把帕子递过去。
他摆手:“别别别,俺身上脏”
我硬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攥着帕子,眼圈忽然红了。
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吸了吸鼻子说:“楚姑娘,俺娘以前也这样,给俺递帕子的时候不说话的,她后来没了,俺才进宫当差的....”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手凉,我掌心热,覆上去的时候他哆嗦了一下。
那一刻我特别想说话。
想说你别哭,想说帕子送你。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嘶”的一声,急得眼眶热了。
小福子抬起头来咧着嘴笑。
“楚姑娘不用说,俺懂的,俺娘走之前也不会说话了,她看俺的时候眼睛跟姑娘一个样”
我把涌上来的泪意咽回去,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永宁宫路上绕了一段远路,从御花园角门走。
走到矮墙根底下脚步顿了一下,地上有片碎瓷,白底青花缠枝莲,釉面光滑泛光。
赵贵妃砸的,不知第几回。
我蹲下来拾起瓷片。
凉意顺着掌纹渗进去。
握着瓷片我站起来,对着矮墙,把嗓子里存着的赵贵妃那句话打开了。
最后一只“瓷瓶”,存了好些天了。
从“哑巴,本宫今日要去见皇后娘娘”到“你说,皇后娘娘信不信”,一字不差连气口都没断,放了出来。
日光底下放的。
墙根亮堂堂的,蜘蛛网上的露珠都清清楚楚。
不远处花匠和两个洒扫宫女同时转过头来,面面相觑。
我放完抿了抿嘴,朝他们弯了弯腰,不紧不慢地走了。
花匠手里的剪子“啪嗒”掉在石板上。
当天傍晚永宁宫传遍了。
“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楚姑娘站在角门那儿,说出了赵贵妃私下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
消息传到赵贵妃耳里时她正在用晚膳,银箸“啪”地断了。
我坐在东配殿窗台上,看着天暗下来。
那片碎瓷还在手心里攥着,硌得掌纹又红又疼。
嗓子眼儿里最后一个瓷瓶放空了。
我张了张嘴,风穿过去,呼呼的。
我没哭,我把碎瓷片搁在窗台上,盯着那粒绿芽看。
它比三天前大了一点点,绿意深了些,芽尖微微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