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本以为,剑尊至少会消停几天。
毕竟门也劈了,月亮也裂了,D也认了,总该回去好好练剑、争取下个月拿个C了吧?
但她低估了一个骄傲的人对“被否定”这件事的执着。
第二天清晨,她刚端起早饭——一碗灵米粥加两个素包子——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
重渊站在刚刚修好的大门前,手里拿着那张写着“D”的竹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工匠们吓得扔了锤子就跑。
林栀端着粥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云疏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剑尊早啊,吃了吗?”
重渊没回答,径直走进来,把竹简拍在她面前的桌上。
“逐条解释。”
“什么?”
“你扣的分。”重渊坐下,双手抱胸,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刀,“逐条、逐项,给我解释清楚。凭什么扣,扣的依据是什么,改进方案是什么。”
云疏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重渊,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他是个较真的人。
一个肯较真的人,就一定能讲道理。一个能讲道理的人,就一定能沟通。
“行。”她放下包子,擦了擦手,把竹简展开,“既然剑尊想听,那我就好好给您讲讲。”
她拿起笔,在竹简背面画了一张表。
“考核标准分为三大项:考勤、工作成果、团队贡献。每项满分100分,按权重折算后加总,得出最终绩效分。”
重渊皱眉:“考勤占多少?”
“30%。”
“工作成果?”
“50%。”
“团队贡献?”
“20%。”
“为什么工作成果占一半?”
“因为您是个干活的人。”云疏理所当然地说,“干活的人,当然以结果论英雄。考勤只是态度,团队贡献是加分项,真正决定价值的,是您干了什么。”
重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没想到你会这么说”的意外。
“好。”他说,“先说考勤。我闭关也算旷工?”
“算。”云疏翻开另一份竹简,“洞天福地考勤制度第三章第七条:因私闭关超过三日,需提前向人事堂报备,经批准后方可执行。未报备者,按旷工处理。”
重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是剑修峰首座,闭关冲击第九重,需要向你报备?”
“不是向我报备,是按制度报备。”云疏纠正他,“制度不是针对您一个人的,是所有人都在遵守的。丹房主闭关要报备,执法堂主要报备,连掌门闭关都要报备。您觉得您比掌门还特殊?”
重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看,”云疏指着竹简上的记录,“上个月丹房主闭关冲击丹道七品,提前三天报备了。器阁主闭关研究新法器,提前五天报备了。连灵兽园的管理员请假回家探亲,都提前七天写了申请。唯独您,一声不吭就关了半个月,谁都不知道您在哪儿、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出来。”
她顿了顿,看着重渊的眼睛。
“您知道您的弟子们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没人教剑法,没人指导修炼,有几个人走火入魔差点出事,是隔壁峰的师兄帮忙稳住的。这些事情,您知道吗?”
重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愧疚。
一种被隐藏得很深、但他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愧疚。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我知道您不知道。”云疏的语气软了一些,“所以这次考勤扣分,扣的不是您闭关这件事,而是您没跟大家说一声这件事。您是首座,不是散修。您的一举一动,关系着一百二十三个弟子的修行。”
重渊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栀以为他要拔剑了。
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考勤的事,我认。继续。”
云疏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第二项,工作成果。”
她翻出另一份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个月,您应该完成的工作有三项:一、指导剑修峰弟子晨练,共三十次,您缺席三十次。二、参加峰务会议,共四次,您缺席四次。三、新弟子拜师仪式,您缺席。”
她把竹简推过去。
“这是您上个月的工作成果:零。”
重渊看着那三个大大的“零”,表情复杂。
“但我知道,您不是故意偷懒。”云疏说,“您在闭关冲击第九重,失败了,心情不好,不想见人。这些我都能理解。”
“那你为什么还要扣分?”
“因为理解归理解,工作归工作。”云疏说,“我理解员工失恋了心情不好,但他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干活。我理解员工家里出了事,但他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开会。理解是人与人之间的温度,但规则是组织运行的底线。”
重渊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一套一套的。”
“我是HR。”云疏面不改色,“这是我们吃饭的本事。”
“HR是什么?”
“人力资源。管人的。”
重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第三项,团队贡献。我削了丹房的烟囱,这个扣分我认。但我想知道,你扣了多少?”
“20分。”云疏说,“满分100,扣完剩80。”
“80?”重渊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扣光。”
“本来是应该扣光的。”云疏坦诚地说,“削了人家烟囱,导致丹房停炉三天,影响一百二十名弟子的丹药供应,这个损失确实很大。但我考虑到两点,所以只扣了20分。”
“哪两点?”
“第一,您不是故意的。您练剑的时候剑气外放,削到烟囱纯属意外。第二——”她顿了顿,“事后您让人送了十瓶疗伤丹过去,算是补偿了。虽然不够,但至少有这个心。”
重渊的眼神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我送了丹药?”
“我查了丹房的出入库记录。”云疏说,“送丹药的人是您的侍剑弟子,签收人是丹房的管事,时间是在事发后第二天。这些都有据可查。”
重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HR。”
“HR都像你这样?”
“优秀的HR都这样。”云疏毫不谦虚地说,“我们靠数据和事实说话,不靠猜测和情绪。”
重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像生气。
“好。”他站起来,“考勤的事我认,工作成果的事我也认。但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说工作成果占50%,考勤占30%,团队贡献占20%。”他看着云疏,“那如果下个月,我把这三项都做到满分,我能拿多少分?”
云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满分的话,就是A。”
“A?”
“A是优秀,代表超出预期。”云疏说,“但说实话,我不觉得您下个月能做到满分。”
重渊的眉毛挑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考勤满分需要全勤,您能做到。团队贡献满分需要给组织带来正向价值,您努努力也能做到。但工作成果满分——”她看着重渊,“需要您完成所有既定工作,并且有超出预期的表现。您确定您能做到?”
重渊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云疏。”
“在。”
“你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强多了。”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了天边。
云疏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白色身影,愣了好一会儿。
“他这是在夸我?”她转头问林栀。
林栀整个人已经石化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
“林栀?”
“……他在夸您。”林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气还是飘的,“剑尊……在夸人。”
“这很奇怪吗?”
“云专员,”林栀深吸一口气,“剑尊在这个洞天福地待了三百多年,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夸过谁。一次都没有。”
云疏眨眨眼。
“那我还挺荣幸的。”她走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不过他说‘你等着’的时候,那个眼神……我怎么觉得他好像真的要拿A了?”
“那您应该高兴啊!”林栀说,“他拿A,您的改造任务不就完成了?”
“任务完成我当然高兴。”云疏咬着包子,若有所思,“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隐藏任务:刺头改造计划】
【当前进度:8/100】
【目标:将剑尊重渊的绩效评分从D提升到A,并保持连续三个月】
【任务剩余时间:89天】
“才8分……”她嘟囔着,“离100还远着呢。”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栀。”
“在!”
“帮我查一下,剑修峰这个月的日程安排。晨练时间、峰务会议、新弟子培训,全部列出来。”
“您要做什么?”
“给他做个工作计划。”云疏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竹简,“他不是说要拿A吗?那我就帮他拿。”
林栀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云专员,”林栀小心翼翼地说,“您有没有想过……剑尊说‘你等着’,可能不是要拿A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要报复您的意思。”
云疏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不会的。”她说,“一个能被‘D’**到主动来要解释的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用报复这种低级手段。他要证明自己,只会用一种方式——”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剑修峰。
“用实力。”
剑修峰顶。
重渊回到洞府,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张写着“D”的竹简。
他看了很久。
久到侍剑弟子进来送了三次茶,每次茶都凉了,他一口没动。
“师父,”侍剑弟子是个叫青竹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胆子比其他弟子大一些,“您还在看那个?”
重渊没说话。
“弟子觉得,”青竹犹豫了一下,“那个新来的专员太不懂规矩了。师父您是剑尊,她凭什么给您打D?要不弟子去找她——”
“不用。”重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可是——”
“她说得对。”
青竹愣住了。
“什么?”
“我说,她说得对。”重渊把竹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云海,“我上个月确实什么都没干。考勤全缺,工作为零,还惹了祸。按规矩,就该得D。”
青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师父,您……不生气?”
“生气。”重渊说,“但气的是自己。不是气她。”
他转过身,看着青竹。
“青竹,我问你。剑修峰这个月的晨练,是谁在带?”
“是……是弟子在带。”
“峰务会议呢?”
“也是弟子代您参加。”
“新弟子培训?”
“……也是弟子。”
重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事,你做了多久了?”
青竹低下头,小声说:“三年了。”
三年。
重渊闭上眼睛。
三年了,他一直在闭关、练剑、冲击第九重。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越来越不愿意见人,越来越不愿意管事。他把一切都丢给了弟子,自己躲在峰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那个叫云疏的女人一巴掌扇醒他,他可能还会继续这样下去。
“从明天开始,”他睁开眼,声音里多了一种久违的坚定,“晨练我来带。”
青竹猛地抬头:“师父?”
“峰务会议我也参加。”重渊走回书案前,拿起笔,“新弟子培训也我来教。还有——你去丹房跑一趟,问问他们烟囱修好了没有,修好了的话,我亲自去道个歉。”
青竹的眼眶红了。
“师父……”
“哭什么。”重渊头也不抬,“去办事。”
“是!”青竹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重渊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师父请说。”
“你去人事堂,帮我借一份考勤制度回来。”重渊顿了顿,“我想好好看看。”
青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是!弟子这就去!”
他跑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重渊站在窗前,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竹简上写下的字——
【本月工作计划】
每日晨练,亲自指导弟子
参加所有峰务会议
完成新弟子培训
去丹房道歉
每日练剑不超过两个时辰(不能再削别人东西了)
写到第五条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目标:下个月绩效拿A】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拿A。
他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在意过什么绩效、什么评分。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俗人搞出来的俗物,配不上他的剑道。
但现在,他莫名地觉得——
被一个凡人HR看得起,好像比拿什么剑道第一,还重要一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人事堂。
云疏正在埋头写工作计划,林栀突然冲了进来。
“云专员!云专员!出大事了!”
“怎么了?剑尊又来劈门了?”
“不是!是剑修峰来人了!”
云疏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云专员好,我是剑尊座下侍剑弟子青竹。师父让我来借一份考勤制度,他想好好看看。”
云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林栀,”她说,“去拿一份最详细的考勤制度,给青竹带上。”
“是!”
林栀跑去找竹简的时候,青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云专员,还有一件事……”
“你说。”
“师父说,从明天开始,他要亲自带晨练、参加会议、教新弟子。还说要去丹房道歉。”青竹的眼眶又红了,“弟子……弟子谢谢您。”
云疏眨了眨眼:“谢我什么?”
“谢您让师父……变回来了。”
云疏看着这个红了眼眶的少年,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谢我。”她说,“是你师父自己选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忘了而已。”
青竹用力点了点头。
林栀把考勤制度拿来,青竹接过去,又行了个礼,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云专员!师父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HR,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强多了’!”
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云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今天第二次夸我了。”她转头对林栀说。
林栀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
“云专员,”她说,“我觉得……剑尊可能不是想报复您。”
“那他想干嘛?”
“他可能……”林栀斟酌了一下用词,“真的想拿A了。”
云疏笑了。
她走回书案前,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剑尊重渊·下月绩效预测:B-】
写完之后,她又划掉了,改成:
【B】
想了想,又划掉,改成:
【B+】
“算了,”她把笔放下,“等他真的做到了再说吧。”
她看着窗外的剑修峰。
峰顶的云雾似乎散了一些,露出了一道阳光。
阳光照在峰顶上,金灿灿的,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系统提示:第三章·完】
【改造进度更新:8/100→12/100】
【评价:专员以专业素养和逻辑思维成功说服剑尊接受考核标准,并在剑尊心中埋下了“想证明自己”的种子。专员表现:A-】
【下章预告:隐藏任务触发】
“系统?什么系统?”
【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刺头改造计划】
“改造剑尊?开什么玩笑!”
【任务失败惩罚:被剑尊劈成两半(物理)】
“……我能辞职吗?”
【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