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初春。
京市火车站。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巨响,一列从陕北农场开来的绿皮火车,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牛,缓缓停靠在站台。
车厢门刚一打开,一股混合着汗臭、旱烟味和劣质脂粉味的浑浊空气,瞬间喷涌而出。
人群像下饺子一样往外挤。
姜梨缩在车厢最角落的硬座底下,死死咬着下唇,大气都不敢喘。
她身上裹着一件又破又旧的黑棉袄。
棉袄大得离谱,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领口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有一双水润得像含着一汪春水的杏眼,警惕地盯着外面那些穿着制服的乘警。
“查票了!都把介绍信和车票拿出来!”
乘警的大喇叭在车厢里震天响。
姜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车票。
更没有回城的介绍信。
她是逃回来的。
半个月前,陕北农场那个五十多岁、满嘴黄牙的老村长,喝醉了酒,摸进她的知青点,要把她强办了。
姜梨拼了命砸破了老村长的头,连夜翻山逃了出来。
她知道,如果不逃,她这辈子就毁在那个吃人的穷山沟里了。
她必须回京市。
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户口,拿回属于自己的工作,拿回她被姜雪鸢偷走的那十九年人生!
“角落里那个!穿黑棉袄的,出来!”
一个乘警眼尖,指着座底下的姜梨大喝一声。
姜梨浑身一僵。
完蛋了。
要是被抓住遣返,那个老村长绝对会打断她的腿。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座底下钻出来,像条滑溜的泥鳅,趁着人群拥挤,一头扎进了下车的人流里。
“站住!抓盲流!”
乘警在后面大喊。
姜梨充耳不闻,低着头,死命地往站外跑。
倒春寒的妖风裹挟着沙尘,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姜梨跑得肺都要炸了。
她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哨子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双腿一软,瘫靠在一条破败的胡同墙根下。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着剧烈的呼吸,她本就发烫的身体,温度开始诡异地升高。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从她的领口、袖口、后颈处,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那味道很奇特。
不是普通的脂粉香。
像极了三月里开得最艳的桃花,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甜软,闻一口,就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姜梨脸色惨白。
她慌乱地扯紧了黑棉袄的领口,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干艾草团,死死捂在鼻子上。
“又来了……”
她颤抖着喃喃自语。
这该死的体质!
从八岁那年,在乡下误食了那个老药婆给的“养身桃花丸”后,她的身体就变了。
平时还好,只是一点淡淡的体香。
可一旦受惊、发烧、情绪剧烈波动,这股桃花香就会失控般地往外冒。
在农场那些年,为了掩盖这股味道,她大夏天都穿着厚棉衣,身上永远挂着臭烘烘的旱烟叶子和皂角。
即便如此,那些男知青和村里的光棍,看她的眼神依然像饿狼一样,透着贪婪和黏腻。
她太清楚这股香气对男人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催命符。
姜梨靠在墙上,等心跳慢慢平复,体温降下来,那股桃花香才渐渐淡去,被艾草的苦涩味盖住。
她长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看着胡同尽头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红砖大院。
那是姜家。
她名义上的家。
也是把她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姜梨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她大步朝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砰砰砰!”
她用力拍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正是姜梨的继母,林美兰。
林美兰看到门外站着个像叫花子一样的黑炭团,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要饭的去后街,我们家没有剩饭!”
说着就要关门。
姜梨一把按住门框,抬起头,拨开挡在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得发光的小脸。
那双水润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林美兰。
“林阿姨,我不是来要饭的。”
姜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砸在林美兰耳边。
“我是姜梨。我回来了。”
林美兰像见鬼一样,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你……你不是在陕北吗?谁让你回来的?!”
林美兰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被街坊邻居听见。
“我的返城名额,半年前就该批下来了。”
姜梨死死抵着门框,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是街道办的人说,我的名额被人顶了。顶我名额的人,叫姜雪鸢。”
林美兰脸色猛地一变。
她当然知道名额是怎么回事。
那个名额,是她花了大价钱,托了关系,硬生生从姜梨头上扣下来,转给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姜雪鸢。
“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美兰一把拽住姜梨的胳膊,用力把她往外推。
“雪鸢是凭本事考上的文工团!你一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姜梨冷笑一声,反手抓住了林美兰的手腕。
她虽然瘦弱,但在农场干了这么多年苦力,手劲极大。
林美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阿姨,当年在医院,是你买通了护士,把我和姜雪鸢调包的吧?”
姜梨盯着林美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怕我妈留下的家产被我继承,所以让我去乡下吃苦,让你的女儿在京市享福。”
“现在,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户口本。”
“把户口本给我,我立刻走,绝不纠缠。”
林美兰被姜梨眼底的狠厉吓到了。
这还是当年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妈,谁在外面啊?周文斌说下午要带我去看电影,你帮我看看这条裙子好看吗?”
随着声音,一个穿着红色布拉吉连衣裙、打扮得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
正是姜雪鸢。
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姜梨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姜……姜梨?”
姜雪鸢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她上下打量着姜梨那身破破烂烂的黑棉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哎呀,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出了个叫花子呢。”
姜梨看着姜雪鸢身上那条崭新的红裙子。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布料。
还有那个周文斌。
那是她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未婚夫。
现在,全成了姜雪鸢的了。
姜梨没搭理姜雪鸢的嘲讽,只是死死盯着林美兰。
“户口本。给我。”
林美兰此时已经回过神来。
她猛地甩开姜梨的手,冷笑一声。
“要户口本?做梦!”
“你私自逃离农场,是盲流!是逃犯!我没去派出所举报你,已经是念着你爸的情分了!”
“赶紧滚回你的陕北去!要是敢在京市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林美兰“砰”的一声,死死关上了大门。
门内传来姜雪鸢娇媚的笑声。
“妈,你跟个疯子计较什么。快帮我看看裙子,文斌哥最喜欢我穿红色了……”
姜梨站在紧闭的大门外。
初春的冷风刀子一样刮过。
她浑身冰冷,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没有哭。
在农场那些年,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知道,跟这群畜生讲道理是没用的。
没有户口,她连个招待所都住不了,随时会被当成盲流抓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头顶上响起了闷雷。
要下雨了。
姜梨拖着沉重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市的大街上。
胃里一阵阵地抽痛。
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身体越来越烫,脑袋也开始发晕。
不好,她发烧了。
伴随着体温的升高,那股被压下去的桃花香,再次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这次的味道更浓,更甜。
连冷风都吹不散。
姜梨慌乱地四处张望,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可是街上虽然人不多,但偶尔经过的几个骑自行车的男人,都已经开始频频回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到处乱瞟。
“哪来的一股香味?**好闻……”
一个穿着喇叭裤的二流子吸了吸鼻子,眼神锁定了缩在墙角的姜梨。
姜梨心头大骇。
不能留在这里!
她咬着牙,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一条黑漆漆的胡同里跑去。
胡同很深。
姜梨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大口喘息。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那是她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
京市,军区大院,顾家。
母亲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就拿着这封信去顾家。
顾家老太太,欠她母亲一条命。
姜梨看着信封上的地址,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本不想去攀附什么权贵。
她只想要个户口,找个普通工作,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但现在,姜家要逼死她,老村长要抓她。
她这个见不得光的黑户,如果不找一座大靠山,在京市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顾家。
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怕顾家是龙潭虎穴,她也得硬着头皮闯一闯!
姜梨把信封死死贴在胸口,借着微弱的月光,冒着开始飘落的冷雨,朝军区大院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