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小娼妇！竟敢偷你姐姐玉坠！”
赵氏脸上横肉一垮，撸起袖子拦住想走的苏晚。
“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老娘扒了你的皮！”
苏晚却是半点不惧。
她晃晃捉襟见肘的袖子，补丁摞补丁的旧衣，空空荡荡。
“娘，你偏心姐姐也要有个限度，就我这样，能藏什么玉坠！”
不等苏柔柔开口，苏晚怆然苦笑，她瘦骨伶仃的站在那里，看向周围的乡邻。
“姐姐真有意思，我都快饿死了，还偷什么玉坠？真有这能耐，我还不如去偷个窝头填饱肚子。”
在这群土里刨食的村民眼里，没什么比口粮更重的东西。
“是啊，一个破玉坠子不顶吃，不顶喝的，偷了干什么？”
“这二丫也太可怜了，瞧这瘦的，人都快没了。”
“这苏家也太偏心了吧，大的当宝，小的当草。”
苏柔柔最重名声，哪受得了别人这么议论她，“妹妹既然说没拿，你敢让我搜一搜身吗！”
苏晚没躲，反而往前站了一步。
“姐姐要搜，我拦不住。但我想问一句，搜出来，我任你处置。那要是搜不出来呢？”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苏柔柔。
“姐姐坏了我大喜的日子，损了我清白名声，姐姐又准备拿什么赔我？”
大喜的日子，新娘子被人当众搜身，没什么比这个更侮辱人的了。
甚至有几个村里的赖子，对着苏晚起哄的吹起了口哨。
“对啊，搜身！”
“都扒光了，偷没偷不就都知道了！”
赵氏不仅不帮自家女儿，甚至丢了扫帚，伸手就要过来扯苏晚的衣领。
“看老娘搜出来怎么收拾你！”
“住手！”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传来，众人闻声回头。
门口立着一位身形佝偻，头发却梳的整整齐齐的老人，正是顾家前来接人的顾老太太。
她一直沉默站在门外，将苏家苛待**，亲姐伪善栽赃的幼妹的戏码，尽收眼底。
顾老太太步履缓慢走入院中。
“大喜的日子，当众搜女儿身，污女儿清白，已是不妥。更何况你污的是我顾家的孙媳妇！”
赵氏瞥了眼老太太手里提着的两小袋粮，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我当是谁在倚老卖老，原来是亲家老太太。”
赵氏看着那两个袋子，这少说也得有二斤多。
都说顾家穷的要死，没想到竟然还能挤出口粮来。
赵氏抱着胳膊冷哼，“可惜了，我这女儿还没出门子，今儿个要不要嫁你家孙儿，还是两说！”
顾老太太道：“米粮我已经带来了，难不成你们还要反悔？”
赵氏撒泼耍赖，“先前我这女儿是快死了，我才半斤糙米卖给你！”
“你瞧她现在活蹦乱跳，都有力气偷她姐姐东西了，半斤可是不成了。”
赵氏伸出两根手指，贪婪的盯着那个粮袋。
“再加一斤半糙米！一共两斤！少一粒米，这亲我就不结了！任由你顾家没人冲喜，断了香火！”
邻里窃窃私语，有人觉得赵氏过分，可荒年粮贵，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老太太指尖微紧，眼底掠过一丝苦涩与挣扎。
这多出的那袋粮食，是她舍了脸皮出去，借来给孙儿补身体的。
如今都给出去，怕是一家老小今晚就得喝西北风。
所有人都在看着顾老太太的抉择，苏晚也在看着顾老太太。
在这本书的边角里，顾家就像苏晚一样，是苏柔柔的对照组。
苏晚嫁入顾家，当天夜里顾家大郎就一命呜呼。
顾老太太悲恸之后一病不起，不久也随孙儿而去。
顾家祖宅田产旁落，几亩良田最后全都落入苏柔柔手中。
良禽择木而栖，顾家不是个安稳的好去处。
苏晚正想劝顾老太太算了，趁着婚事没成，她们彼此放过，对两家都好。
谁知顾老太太却沉沉闭了闭眼，咬牙点头。
“好！”
“两斤糙米，我顾家应下了。”
这个时候的粮食，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顾老太太竟然应了！
苏晚一时愕然。
两斤糙米，怕是整个顾家所有的家底，她竟然……答应了。
“但我有个条件！”顾老太太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正气。
“即是丢了东西，要搜就大家一起搜，你们不能针对我孙媳妇，只搜她一人的身！”
顾老太太握住苏晚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别怕，等会祖婆带你回家。”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掌心。
拿出家里所有的口粮，只为了避免娘家难为自己。
苏晚看着顾老太太佝偻却笔直的背影。
真是位骨头硬、心肠软的老姐姐。
这样的人她上辈子见过的不多，但个个都是值得敬重的。
苏晚回握住顾老太太的手。
这样的人家。
嫁过去也好。
一听要搜大家的身，周围的乡邻可是不让。
“丢了就丢了，关俺们什么事！”
“老苏头，你不是为了多要粮，特意做的局吧！”
“散了散了吧，没准等会人家就问我们要粮了！”
“呸！”
“什么人啊，一块喜糖不给，还这么不要脸！”
赵氏却不管闲言碎语，只笑的得意。
“算你们识相，早这么听话，那会有这么多事！”
苏柔柔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娘，我的玉坠……”
赵氏压低声音，“那死丫头不敢动你东西的，咱们先在周围找找，真找不到，咱们直接追到顾家去，讹死她！”
苏柔柔当然知道苏晚没这个胆子。
但那个本该哭喊求饶，宁死不嫁的妹妹，此刻却站得比谁都直。
她心里突的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还是苏晚吗？
不过，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顾家大郎要完了，顾家也穷的叮当响。
这只衬托她的贱丫头，早晚得重新爬回苏家，跪在她的门口。
苏柔柔笑笑，又摆出温柔大度亲姐姐的模样，轻声细语。
“妹妹既愿意出嫁，便是好事。顾家郎君虽体弱，性子却是温和的，你过去好好过日子，切莫再任性胡闹了。”
苏柔柔这番话，表面是关心，骨子里是看笑话。
苏晚上辈子在医院里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嘴上说着“真可怜”，心里想的是“还好不是我”。
荒年乱世，嫁去家徒四壁，夫君随时病重身亡的顾家，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坟墓。
任谁都以为，苏晚这是认命等死了。
苏晚却握着顾老太太的手，微微侧首。
“多谢姐姐吉言，我一定会过的越来越好。”
苏柔柔被碰了个软钉子，她也不恼。
只捏着袖子垂下眼眸，玉坠消失这件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旁赵氏更是暗暗盘算，等苏晚进了顾家大门，顾家绝了户，她早晚把那几亩良田讹回来。
苏晚将这群家人算计，收入眼底。
这一家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任劳任怨的她。
前路漫漫，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