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欢到的时候，念念还蹲在矿泉水箱子后面。
张姐站起来走了两步，压着声音在何欢耳边说了几句。
何欢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主持人，长得干净阳光，在这档综艺里一直走暖心路线。
他听完张姐的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两只胳膊上全是针眼，不是打针打的。”
何欢抿了一下嘴唇，把手里的话筒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蹲下身走过去。
他蹲得很低，比张姐还低，几乎是坐在地上的姿势。
念念看到又一个大人过来，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何欢没有靠近。
他就坐在两步远的地方，冲念念笑了笑。
“嗨，小朋友。”
念念盯着他看。
他穿得好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像会打人的样子。
“张姐姐跟我说你叫念念，是不是？”
念念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念念几岁了？”
念念伸出四根手指头。
何欢：(ᵒ̤̑₀̑ᵒ̤̑)
四岁。
何欢看着面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她比同龄孩子矮了至少半个头，腕骨的形状隔着皮肤看得一清二楚，下巴尖得像是被饿出来的。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温柔再温柔。
“念念，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吗？”
念念点头。
“有没有大人陪你？”
念念摇头。
何欢看了张姐一眼，张姐冲他做了个口型：问家长。
何欢斟酌了一下措辞。
“念念的爸爸妈妈呢？他们在哪里？”
念念低下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充气城堡后面的死角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到远处主舞台传来的音乐声，和念念手指绞动塑料袋提手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何欢没有催她。
张姐也没有催她。
五号机位的摄像师扛着机器站在五米开外，镜头慢慢推，从远景推到中景。
直播画面里，观众先看到的是矿泉水箱子堆成的一角，然后看到了两个蹲着的大人的背影。
然后镜头越过他们的肩膀，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弹幕先是困惑。
【这是哪？怎么跑到后台了？】
【那个角落蹲着的是小孩吗？】
【主持人去哪了？节目怎么停了？】
念念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陌生人面前哭。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念念没有爸爸妈妈。”
何欢的声音很轻。
“每个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的，是不是暂时找不到了？”
念念摇头。
“念念的妈妈……是假的。”
何欢和张姐同时愣住了。
“什么叫假的？”
念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洞凉鞋上干涸的血迹，声音奶气但很清楚。
“奶奶说的，念念是妈妈花钱买回来的。”
“买回来以后妈妈就跑了。”
“爸爸也不要念念了。”
“奶奶说念念是赔钱货，是偷来的。”
弹幕在这一秒停滞了。
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偷来的？？？】
【她说什么？？花钱买的？？】
【我没听错吧这孩子说她是被拐的？？？】
【天哪天哪天哪你们看她的胳膊！！！】
镜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拉近了。
念念蹲在那里低着头说话的时候，袖口自然地滑下去，露出了她的小手腕和一小截前臂。
阳光照在上面。
密密麻麻的针眼，整整齐齐的，红的紫的青的，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发炎。
一排，两排，三排。
像被人拿着针一个洞一个洞扎出来的。
弹幕瞬间变成了一片惊叹号和问号。
【这是什么？？？针眼？？？这是针眼吗？？？】
【天哪那个孩子的胳膊上全是伤！】
【我是护士，这是人为的，绝对是人为的！不可能是医疗针孔！间距太均匀了，是故意扎的！】
【报警报警报警报警报警！！！】
何欢的手在发抖。
他的专业素养让他没有在镜头前失态，但他蹲着的那条腿绷得僵直，膝盖的布料被攥出了褶皱。
他深呼一口气。
“念念。”
“嗯。”
“你说你是被偷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真正的爸爸妈妈是谁？”
念念想了想，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照片很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上面是一条婴儿手环。
“念念不知道。”
她把照片攥在手里，举起来给何欢看。
“念念只有这个。”
“上面有一个字，念念不认识。”
“王婶说那个字念'陆'。”
何欢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环上的字模糊但勉强可辨。
他把照片还给念念，还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冰凉的。
瘦骨嶙峋的。
像一只没有温度的小爪子。
何欢把自己的手缩回来，攥成了拳头。
然后他听见念念又开口了。
声音很小，奶声奶气，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哥哥姐姐。”
何欢看着她。
念念抬起头，两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她不哭，但比哭还让人难受。
“能帮念念找妈妈吗？”
“念念的那个妈妈是假的……念念想找真正的妈妈。”
“念念会很乖很乖的，不哭也不闹，吃得很少很少。”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怕被拒绝一样。
“不要丢掉念念好不好……”
念念：(；ᵕ；)
直播间，死寂。
长达三秒的死寂，弹幕出现了一段空白。
然后铺天盖地地炸了。
【我哭了我真的哭了】
【什么叫吃得很少很少啊啊啊啊谁来救救这个孩子！！！】
【不要丢掉念念好不好……这句话谁顶得住啊！！！】
【打拐办呢？？？警察呢？？？这孩子说自己是被偷来的！身上全是针眼！有人虐童！！！】
【坐标发出来啊！这是哪个城市？在线报警！】
【热搜词条建议：#综艺现场小女孩求助#冲！所有人给我冲！】
实时在线观看人数跳动着。
三百万。
五百万。
六百五十万。
八百万。
张姐盯着监控屏上跳动的数字，耳麦里导播的声音几乎在喊。
“张姐！在线人数突破八百万了！服务器快撑不住了！热搜第一！全站第一！微博那边也同步炸了！”
张姐没理导播。
她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件备用的工作外套，轻轻披在念念的肩膀上。
念念愣住了。
外套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条毯子。
是暖的。
干净的。
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她愣了两秒，然后两只手慢慢地抓住了外套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张姐按着耳麦，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钢板上。
“通知后勤，准备热水和食物。”
“通知法务，联系当地公安。”
“通知所有机位，从现在开始这个孩子的脸不允许正面入镜，全部打码。”
她顿了一下。
“但她胳膊上的伤——每一个针眼都给我拍清楚。”
耳麦那边噼里啪啦一阵应答。
何欢还蹲在念念面前。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逼自己笑了一下。
“念念，哥哥答应你。”
“会帮你找到妈妈的。”
念念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头一次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是亮了。
像深夜巷子尽头第一盏亮起的路灯。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一间灯光昏暗的化妆间里，化妆师对着镜子里的女人说了一句。
“念初姐，你手机响了好几遍了。”
镜子里，一张明艳精致的脸微微皱眉，眼角一颗泪痣格外醒目。
沈念初拿起手机，看到助理发来的消息——
一条链接，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破塑料袋。
助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姐，全网都在疯转这个视频，你看一眼。”
沈念初的拇指点开了那条链接。
画面里，那个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大眼睛。
沈念初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盯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的形状，盯着那个微微上挑的眉骨轮廓。
手机从手心滑下去，摔在化妆台上，屏幕朝上。
画面里的小女孩还在说话，奶声奶气的。
“能帮念念找妈妈吗？”
化妆师吓了一跳。
“念初姐？你怎么了？”
沈念初没有回答。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化妆台上，一滴，又一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