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医院病房时,我妈插着管子,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
护士看到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一张催款单塞到我手里。
“家属,不是我们不讲人情,医院也不是福利院。”
护士指着机器上的红灯:“你母亲欠费太久了。明天早上查房前再交不上钱,呼吸机只能按规定撤了,我们也没办法。”
我抓着那张纸,双腿一软,跪在了病床前。
“我交,我一定交。”我语无伦次地磕着头,“求求你们别停药。”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雨更大了。
六十块钱的欠费,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我身上。
亲戚朋友早就因为我爸当年的借钱烂赌躲得远远的,火柴厂的工作一个月也就几块钱工资。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转过身,走向城西。
那是陆征分到的公安家属院。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活路。
雨水模糊了视线,我站在那栋红砖家属楼的二层走廊上,浑身滴着泥水。
203室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到了客厅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宋明月穿着那条漂亮的布拉吉,手里拿着皮尺,正在给陆征量制服的肩宽。
陆征眉眼温柔地配合着她,嘴角挂着我曾经最熟悉的笑意。
他们举案齐眉,温馨得像一幅画。
而我站在走廊的暗处,浑身是泥,像个随时会弄脏这幅画的阴沟老鼠。
我咬着牙,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不敢敲门,转身想要悄悄离开,脚下却不小心碰倒了走廊上的蜂窝煤。
几块煤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煤灰扑了我一身,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门被彻底拉开,陆征拿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手电的强光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你不在家候审,跑这来干什么。”陆征的眉头瞬间紧锁,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宋明月从他背后探出头,看到我浑身的泥水和煤灰,往后退了半步。
“陆征,这是谁呀。”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安,把手里的皮尺攥紧了。
陆征侧过身挡住她,声音沉了下来:“一个嫌疑人。明月,你先进屋。”
门被带上了。
走廊上只剩下我和他。
我抛下仅有的一点自尊,直直地跪在了满是煤渣的水泥地上。
“陆征,我求求你。”我仰起头,声音被雨声扯得支离破碎,“借我六十块钱。我给你打欠条,我做牛做马还你,我妈明天早上就要被拔管子了。”
陆征打着手电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笃定。
“虞念念,收了吧。”
他冷漠地看着我死死抓着他裤腿的手。
“你今天来这里,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陆征把腿抽了出来,声音平静,“但我帮不了你,也不会帮。”
我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走到今天这步,都是你自己选的。”陆征冷硬地说,“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转过身,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砰”地关上了那扇透着暖光的门。
大雨如注。
我跪在走廊上,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的,支不起来。
死死捂着嘴,咽下喉咙里不断涌上的腥甜血液。
跌撞地扶着墙站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慢慢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雨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只剩半条命的身子,回到了我做苦力的国营火柴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