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屿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往碎碗上冲。

我伸手把水关了，厨房一下子静得吓人。

“晚晚，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自己想起来的。”

他喉结动了两下，硬扯出一个笑来。

“吵架时候的气话，夫妻哪有不吵的。”

我点点头，说也是，转身去盛了碗排骨汤。

汤炖得太咸，他应该放了两回盐。

他一紧张就这样，这个我也记得。

那天晚上，客房的灯一直亮到两点多。

我倒是睡得挺好，一觉到了天亮。

接下来几天，记忆一块一块往回拼。

有时候在刷牙，有时候在阳台晾衣服。

到第四天早上，我坐在床边数了数。

差不多回来了七成。

剩下那三成，大概是车祸前最后几天的事。

我不着急，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周六中午，我妈和林霜都在家吃饭。

我妈是车祸后搬过来照顾我的，拎了一个大行李箱。

照顾了一个月，主要照顾的是林霜的饭量。

林霜端着一锅鲫鱼汤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上桌。

我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

“对了，我得弄一下手机。”

我点开设置，把里面的指纹一个一个删掉。

手机里一共存了五个指纹，我只认得自己的两个。

“以前脑子摔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指纹都有。”

我笑着说完，重新录了右手大拇指。

林霜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汤洒在了桌布上。

“姐，就你那手机，谁稀罕看啊。”

“我也这么想，可偏偏就有人稀罕。”

我妈夹了块鱼肚子放进林霜碗里，说吃饭吃饭。

陈屿埋头扒饭，一筷子菜都没夹。

吃到一半，我起身回了趟卧室。

床头柜最底下那格，有个铁皮饼干盒。

里面放着我婚前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

锦华苑六栋，两室一厅，首付是我画了四年插画攒的。

婚后林霜说外面租房太贵，我就让她先住着。

这一住就是三年，一分钱房租都没给过。

我拿着钥匙回到饭桌，放在林霜碗边。

“霜霜，锦华苑那边，你月底前收拾一下。”

“我下个月要搬过去住，画画需要安静。”

林霜还没开口，我妈先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你搬过去干什么？那是给霜霜准备的婚房！”

我眨了眨眼，看着她。

“妈，那是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林晚，我自己的名字。”

我妈脸涨得通红，说我当姐姐的怎么变得这么小气。

“霜霜一个姑娘家，你让她搬到哪去？”

“搬回您那儿就行，您那儿也是两室。”

我妈噎住了，扭头去看陈屿。

陈屿低着头，正专心给一条鲫鱼挑刺。

那条鱼他挑了五分钟，刺还是没挑干净。

吃完饭，我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黄色便利贴。

是以前打草稿用的，还剩大半本。

我坐在餐桌边，拿着笔一张一张往上写。

写好一张，就往冰箱门上贴一张。

“2021年3月，陈屿车贷断供，我垫付两万四。”

“2021年9月，林霜信用卡逾期，我还了一万一千八。”

“2022年春节，妈说表舅住院，借走三万。”

“后来我问过表舅，他那年一天医院都没去。”

“2022年7月，林霜办瑜伽年卡，六千八，我刷的。”

“2023年，陈屿说公司周转，从我稿费卡转走五万。”

后面还有几十张零碎的，最小一笔是一百二的打车费。

贴到最后，整扇冰箱门黄成了一片。

林霜下楼倒水，在冰箱前面站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账是吧？”

“不要钱，就是记性好了，想贴出来看看。”

“看看我到底都记得些什么。”

我妈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两张，脸色就变了。

表舅那一张，她伸手想撕，没撕下来。

我挑的便利贴，粘性一向很好。

晚上十点多，林霜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眼圈通红，头发散着，睡衣扣子都扣错了。

“林晚，你装什么大度？”

“你要真不在乎，贴那些东西干什么？”

我坐在床边，把台灯拧亮了一点。

“我没装。”

“我失忆那阵子，才是真心的。”

“那时候我谁都不认得，看你们每个人都觉得亲。”

“你们弄丢的那个真心，是我给的最后一次。”

林霜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扭头就走，拖鞋在楼梯上踢踏响了一路。

我听见她在楼下冰箱前面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冰箱上少了几张便利贴。

撕掉的全是林霜那几笔，边角撕得歪歪扭扭。

只有最底下那一张，还好好地贴着。

那张我对折过，字朝里，边上压着一块冰箱贴。

冰箱贴旁边有道新鲜的指甲印，她碰过，没敢揭开。

我把冰箱贴挪开，又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

“还有一笔，等查到再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