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吕杨是被陈浩一巴掌拍醒的。
“起床!上课!”
吕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陈浩那张放大的脸,第一反应是往枕头底下摸手机。
“别摸了,七点五十了!”陈浩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第一节是现代汉语,张老头的课,点名!”
吕杨一个激灵坐起来。
张老头大名张正清,中文系出了名的严,三次缺课直接挂科,不讲情面。
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昨晚好像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阳光、发梢、还有那瓶水。
“快点!”陈浩已经背好书包在门口催了。
两人一路狂奔到教学楼,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
张老头已经在讲台上了,扶了扶眼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吕杨和陈浩猫着腰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气喘吁吁。
“吓死我了。”陈浩小声说,“差点就挂了。”
吕杨没应声,目光落在前排一个女生的背影上。
马尾,白T恤。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那个女生转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她。
他低下头,有点好笑——自己在想什么呢?中文系这么多人,怎么可能随便上个课就遇见?
一节课上得心不在焉。
张老头在讲台上讲声母韵母,吕杨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
郭采诗。
这个名字像长了脚似的,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怎么都赶不走。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浩伸了个懒腰:“走,食堂吃饭去。”
“嗯。”
两人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陈浩突然拉住他:“哎,你看。”
吕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尽头,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话。中间那个扎着马尾,露出半张侧脸。
是她。
郭采诗正和几个女生说笑,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
“真人比照片好看吧?”陈浩压低声音说。
吕杨没说话,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郭采诗转过头,目光正好扫过这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冲吕杨点了点头。
吕杨又僵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回应的时候,郭采诗已经被那几个女生拉着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能不能有点出息?”陈浩恨铁不成钢,“人家冲你笑呢,你就傻站着?”
“我……”吕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吃饭去。”陈浩拽着他往外走,“吃完饭我给你好好科普一下,什么叫郭采诗。”
食堂里人山人海。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浩扒了两口饭,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怼到吕杨面前。
“看。”
吕杨低头一看,是一个校园论坛的帖子。
标题用红色加粗写着:
【新生校花评选!谁是你心中的最美?】
帖子下面是一溜照片,每一张下面都有投票选项。
陈浩往下划,划到第五张的时候,吕杨的手顿住了。
是郭采诗。
军训时候的照片,她穿着迷彩服,站在队列里,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但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投票数遥遥领先。
“看见没?”陈浩指着屏幕,“郭采诗,目前票数第一,甩第二名一百多票。”
吕杨盯着那张照片,移不开眼。
陈浩继续往下划,给他看评论区:
“中文系郭采诗!我女神!不接受反驳!”
“军训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据说古诗词创作特别厉害,新生里才貌双全的那种。”
“有没有人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最后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
“好像有,听说高中就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谁啊?”
“不清楚,但她室友说经常看见她接电话,聊很久。”
吕杨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
陈浩也看见了,赶紧把手机收回来:“这些就是瞎传的,没影的事儿。”
吕杨低头吃饭,没吭声。
“再说了,就算有又怎么样?”陈浩一边吃一边说,“这种级别的女生,有没有男朋友都不影响咱们仰望,对吧?”
对。
吕杨在心里说。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像陈浩那样轻松。
那几行字,像几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痒。
吃完饭回到宿舍,陈浩倒头就睡。
吕杨坐在椅子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手机。
他找到那个论坛帖子,把郭采诗的照片一张一张存下来。
军训的。
开学典礼的。
图书馆**的。
还有一张是她参加诗歌朗诵比赛的照片,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眼睛看着远方。
存完之后,他建了一个新相册,名字只输了一个字母:G。
然后把照片全部移进去。
做完这些,他又搜了一下“郭采诗古诗词创作”。
果然有结果。
是新生入学时的一个才艺展示,郭采诗写了一首《秋思》:
梧桐叶落又西风,
独倚危楼数断鸿。
欲寄相思无雁字,
月明空照水晶宫。
底下有老师的点评:“意境深远,用典自然,难得的好苗子。”
吕杨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不懂诗词,但他能感觉到,这些字里有东西。
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像秋天的风,凉凉的,带着一点惆怅。
他想起昨天她弯腰看他的样子,阳光穿过她的发梢。
那个画面,好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下午没课,陈浩拉着他去球场打球。
吕杨打得心不在焉,接连被球砸了好几次。
“你今天怎么回事?”陈浩皱着眉,“魂丢了?”
“没有。”
“还装。”陈浩把球扔给他,“你是不是在想郭采诗?”
吕杨没说话。
“兄弟,听我一句劝。”陈浩走过来,搭着他的肩膀,“那种女生,咱们就看看,别当真。你知道追她的人有多少吗?据说从开学到现在,表白墙上十条有八条是冲她去的。”
吕杨知道。
他当然知道。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昨天晚上到今天,郭采诗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瓶水,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打球吧。”他说。
陈浩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吕杨知道,自己完了。
傍晚,两人打完球回宿舍,路过中文系教学楼的时候,吕杨又停下了脚步。
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海报。
“金秋诗会”征稿启事
面向全校征集原创诗词作品
优秀作品将在诗会上朗诵展示
截稿日期:11月15日
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中文系同学踊跃投稿,联系人:郭采诗(学习委员)。
吕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郭采诗。
学习委员。
联系人。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一声:“怎么,想投稿?”
吕杨没说话。
“你?”陈浩上下打量他,“你高中作文都写不利索,写诗?”
吕杨还是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晚上,吕杨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
这是他刚才在书架里翻出来的,封面都旧了,里面还有别人划过的笔记。
他想写点什么。
但提起笔,脑子里一片空白。
郭采诗写“欲寄相思无雁字”,他连“相思”是什么滋味都写不出来。
他们才认识两天。
两天而已。
严格来说,连认识都算不上。她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仅此而已。
但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她?
闭馆铃响的时候,吕杨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图书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没带伞,只好站在门口等。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昨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吗?
不,昨天是晴天,很大的太阳。
他想起她弯腰的时候,阳光穿过她的发梢,那些头发丝都是金黄色的,像会发光。
“同学?”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吕杨转头,愣住了。
郭采诗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正看着他。
“你没带伞?”她问。
吕杨点头,又僵住了。
“我有多的一把。”郭采诗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借你。”
吕杨没接。
“拿着呀。”她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明天还我就行,我在中文系三楼的学委办公室。”
说完,她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笑了笑:“对了,你叫吕杨对吧?昨天跑五千米的那个。”
吕杨点头。
“名字挺好听的。”她说完就走了。
雨幕里,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吕杨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很久很久。
回到宿舍,陈浩已经睡了。
吕杨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
他把那把伞放在枕头边,看了很久。
透明的伞面,黑色的手柄,普普通通。
但在他眼里,这东西像宝贝似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相册,又看了一遍郭采诗的照片。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球场,陈浩说“追她的人很多”。
论坛评论里,有人说“好像有男朋友”。
他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他翻到那条评论,又看了一遍。
“好像有,听说高中就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谁啊?”
“不清楚,但她室友说经常看见她接电话,聊很久。”
吕杨盯着这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划走了。
他想:
论坛上的人,又不认识她,瞎猜的吧?
就算有,也是高中时候的事了,现在谁知道呢?
而且,她今天主动跟我说话,还借我伞,说明……
说明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也知道,说明不了什么。
但他选择不去想。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她站在雨里,回头冲他笑,说“名字挺好听的”。
他说不清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郭采诗这个名字,已经不只是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那么简单了。
它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湖。
涟漪,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吕杨早早起床。
他把那把伞仔细叠好,放进书包里。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陈浩被他的动静吵醒,眯着眼看他:“你干嘛?相亲去?”
吕杨没理他,拉开门走了。
外面天晴了,阳光很好。
他走在去中文系的路上,心跳得有点快。
他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郭同学,还你伞。谢谢。”
就这样,简单点。
不对,应该说“郭采诗同学”,更正式一点。
还是说“采诗同学”?会不会太亲热了?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走到了中文系楼下。
三楼,学委办公室。
门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刚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生的声音,是郭采诗的。
“……我知道,但我真的有事,这周末不行。”
停顿。
“王力,你别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吕杨的手僵在半空中。
王力。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
但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像一道阴影,笼罩他很久很久。
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