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闷得像个发馊的蒸笼。
泡面味、旱烟味,混杂着不知道谁脱了鞋的浓烈脚臭,在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来回发酵。
陈默蜷缩在靠过道的角落里,两条长腿憋屈地折叠着,大手死死捂着贴身的内兜。
那里头,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百一十五块钱。
二十二岁的陈默,活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桩子。
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媳妇儿在手术台上惨白的脸。
当初为了给媳妇治那要命的病,他走投无路,磕头借了村里的高利贷。
明明只借了两万块救命钱,可钱砸进去了,人没留住,那印子钱还利滚利翻了倍。
媳妇尸骨未寒,放印子钱的土财主就带着人,堵在院子里拍桌子。
常年咳喘的老娘吓得瘫坐在地上直抹眼泪。
土财主一脚踹翻了院里的火盆,指着老太太的鼻子放狠话:
“陈默,当初借你的两万,现在利滚利正好五万块!连本带利,一年内还清!还不上,老子就把这破宅子扒了,把你这病秧子老娘扔到大风雪里自生自灭!”
五万。
在这年头,对一个只会点木匠手艺的西北农村后生来说,能把人活活压死。
陈默要是个没牵绊的光棍,大可远走高飞,这破房子谁爱要谁要。
可他不能。
他要是跑了,老娘绝对活不过这个冬天。
所以陈默把老娘托付给隔壁心善的本家婶子照看,在老娘床前磕了三个响头,揣着仅剩的两百块,挤上了这趟南下的列车。
目的地:深市。
听说那里的电子厂,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卖命就能挣到钱。
“你个废物点心!出来一趟钱没挣着,倒学会给老子甩脸子了是吧?”
对面铺位突然爆发出一声叫骂,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说话的是个瘦猴似的男人,三角眼,正指着旁边的女人唾沫横飞。
那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身子瘦弱,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男人怎么难听怎么骂,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陈默听了一路了,这男人干啥啥不行,脾气还大,嫌弃媳妇没本事赚钱。
女人叫小雅,性格面团似的,被骂急了也只敢偷偷抹眼泪。
看着这女人,陈默心里一阵发堵。
自己要是能多借到点钱,要是能早点看病,自己媳妇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半夜十二点过,车厢里的灯暗了。
对面那瘦猴男人骂累了,歪着脑袋张着嘴,呼噜打得震天响。
夜里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阴冷。
小雅穿得单薄,抱紧双臂,冻得嘴唇发青,却不敢去扯男人身上的毯子。
陈默睁开眼,默默脱下身上那件泛黄的旧夹克,揉成一团,隔着小桌板扔了过去。
衣服正好落在小雅怀里。她吓了一跳,抬头对上陈默在昏暗中明亮的眼睛。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过道,闭上了眼。
小雅咬了咬嘴唇,把带着男人体温和旱烟味的夹克披在身上,眼神复杂地盯着陈默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头埋进了衣服里。
凌晨三点,是一车厢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陈默被一阵尿意憋醒。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对面座位上,小雅不在,只有那件旧夹克搭在椅背上。
去上厕所了?陈默没多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也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刚走到两节车厢交界的地方,一阵压抑的挣扎声混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噪音传进耳朵。
“躲啥呀妹子?我看你那男人也不心疼你,不如跟哥哥去南方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一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黄毛,正把小雅堵在洗手间门口的死角。他一只手撑着舱壁,另一只手不干不净地往小雅腰上摸。
小雅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护着领口,眼泪直掉,压着嗓子哀求:“你让开……我不认识你,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喊啊,你那废物男人睡得跟死猪一样,你看谁管你?”黄毛淫笑着往前凑。
一只大手突然像铁钳一样,从后面死死卡住了黄毛的后脖颈。
“谁他妈……”黄毛恼羞成怒地回头。
话没骂完,陈默胳膊一抡,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黄毛狠狠掼在旁边的铁皮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默人高马大,常年干农活和木匠活练出了一身腱子肉,此刻黑沉着一张脸,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儿。
“滚。”陈默就吐了一个字。
黄毛被摔得七荤八素,看着陈默那双吃人的眼睛,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指了指陈默:“行,你小子有种,咱走着瞧!”说完捂着肩膀灰溜溜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
危机解除,小雅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陈默伸手捞了她一把,粗糙的大手碰到她冰凉的胳膊。
“没事了,回去吧。”陈默松开手,转身准备走。
“哥!”小雅突然一把死死抓住了陈默的裤腿。
陈默一愣,回头看她。
昏暗的顶灯下,小雅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种被压抑到了极点的疯狂。
还没等陈默反应过来,小雅突然站起身,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用力将他往身后的洗手间里拉。
“你干啥?”陈默怕动静太大吵醒别人,顺着她的力道跨进洗手间。
“咔哒”一声,小雅反手把门锁死。
洗手间里空间逼仄得连转身都困难,充满了刺鼻的劣质消毒水味。
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小雅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胸口。
“妹子,你别怕,坏人走了……”陈默有些局促,想往后退,背却抵在了冰冷的铁壁上。
“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却像藤蔓一样攀上了陈默的腰,“我男人不是东西,他只会打我骂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颤抖的手急切地去解陈默的皮带。
“你疯了!”陈默一把按住她的手,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媳妇病了半年多,他早就不知道肉味了。
此刻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死命往怀里钻,是个神仙也得犯迷糊。
“我没疯!”小雅仰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哥,让我……谢谢你一次。”
火车突然过了一个道岔,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小雅借着这股冲力,整个人扑进了陈默怀里。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狭窄的空间里,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息被火车规律的“哐当”声掩盖。
陈默的动作从僵硬抗拒,渐渐变成了本能的驱策。
压抑的丧妻之痛、五万块钱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缺口。
他在这个陌生女人的身上,像是一头绝境中的困兽,粗暴而贪婪地索取着活人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长鸣一声汽笛。
小雅在黑暗中迅速整理好衣服,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她摸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有点温热的煮鸡蛋,硬塞进陈默宽大的手心里。
“我在宝安西乡电子厂,叫李小雅。”
她飞快地贴着陈默的耳朵丢下这句话,然后打开门闩,像个做贼的猫一样溜了出去。
陈默靠在洗手间的水池上,手里攥着那个温热的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空气里还残留着女人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回到座位时,小雅已经侧躺在原本的位置上,背对着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对面那个瘦猴男人翻了个身,继续打着呼噜。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深圳站……”
广播里传出字正腔圆的女声。陈默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高耸的楼房和密密麻麻的厂房在薄雾中显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小心翼翼地剥开皮,咬了一口。
真香。
这陌生的地方,真能挣到钱吗?
还有那个叫李小雅的女人,西乡电子厂,他们还会再见吗?
陈默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提起蛇皮口袋,随着汹涌的人潮挤下了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