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过策划,跑过客户,写过方案,熬过无数个通宵,搬过几十箱展板物料,凌晨四点蹲在布展现场盯搭建。
最后定岗在客户部,当了个副主管。
四千八。
这是苏念薇给我定的起点。
但把四千八变成三十个月不涨一分钱的人,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
“我不是冲动,”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我是认真的。”
苏念薇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了。
嘴角动一下,眼睛不动。
像哄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行,”她说,“那你告诉我理由。你说得出口,我批准。”
她说“我批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
自然到好像我的去留,真的是她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
不是丈夫跟妻子商量。
是员工跟领导请假。
她知道我说不出口。
因为三年了,我在她面前从来没抱怨过一个字。
工资低,我没提过。
工位偏,我没提过。
被使唤来使唤去,我没提过。
我以为那是体面。
我以为一个男人,在自己老婆的公司里,不应该斤斤计较这些。
她忙。
公司大。
两千多号人要管。
我不想给她添堵。
但她把我的体面,当成了理所当然。
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没有意见。
我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指尖碰到一张叠好的纸。
纸已经被我攥得有点皱了,边角起了毛。
我昨晚打印的。
打印的时候,手抖了两次。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气。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放在辞职信旁边。
“理由很简单,”我说,“我想活得像个人。”
苏念薇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辞职信上移到那张纸上。
“这是什么?”
“我的工资流水。”
我顿了一下。
“三十个月。每个月入账四千八。没有奖金,没有年终,没有任何绩效浮动。”
她的表情变了。
但不是愤怒。
是困惑。
那种困惑特别真实,像是有人跟她说“地球是方的”,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你在开什么玩笑”。
“四千八?”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
手指捏着纸的边角,微微收紧。
“怎么可能?你的工资——”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
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嗒”地响了一声。
三年前,她让我从基层做起。
她当时跟人力资源部交代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是在车上跟我说的。
她说:“我让周姐按正常标准给你定,不会亏待你。”
她以为周敏华会照办。
她以为“正常标准”就是正常标准。
但她不知道,有人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晚上,就请周敏华吃了一顿饭。
那顿饭之后,我的工资就被定在了四千八。
“谁定的这个数字?”
苏念薇的声音压低了。
但尾音是往上扬的。
我听了三年了,我知道这是她要发火的前兆。
就像暴雨来之前,天会突然暗一个色度。
我没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该由我来答。
她需要自己去看。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张工资流水上。
从头看到尾。
一行一行地看。
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
不是停在我的数字上。
是停在流水单下面附带的另一组数据上。
那是我特意打印上去的。
不是银行给我的。财务部一个跟我同期进公司的老同事,有天晚上喝多了,把系统里的薪资审批单截了图发给我。第二天酒醒了,又求我删掉。我没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