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手指扣在腰间的皮套搭扣上,关节泛着渗人的冷白。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珠死死咬在沈青舟脸上。
走廊外的过堂风卷着楼下大排档的孜然味灌进门框,吹得天花板那根细长的白炽灯管直晃荡。
沈青舟没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慢吞吞地屈起膝盖,脚板底贴着粗糙的水泥地,双手抱住后脑勺,老老实实蹲在床架边。
膝盖骨碰到冰凉的铁床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张干事刚才掉在地上的拖把杆被一名警员一脚踢开,骨碌碌滚进门后。
“都靠墙站好!手掏出来!”
旁边两个穿制服的汉子几步跨过来,反剪住张干事的胳膊。
“哎哟哎哟!警官轻点,我、我是查寝的干事啊!”
张干事脸贴着掉灰的墙皮,嘴唇直哆嗦。
走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一圈探头探脑的脑袋,走读的、光膀子的,全堵在楼梯口看热闹。
“借过,借过!这我哥们儿宿舍!”
赵阔那公鸭嗓从人堆后面传过来。
他拨开几个大一新生,趿拉着一双皮拖鞋,装模作样地挤到警戒线外头。
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手电光底晃得刺眼。
看见警察,柳如烟那对画了内眼线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半圈。
她猛地捂住嘴,肩膀抽搐起来,脚底下的细高跟往后踉跄了两步。
正好撞在林峰身后的警员胳膊上。
“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呜呜,吓死我了……”
眼泪说来就来,糊了下眼睑的睫毛膏,顺着脸颊冲出两道黑印子。
她伸出涂着粉色指甲油的食指,哆哆嗦嗦地指向蹲在地上的沈青舟。
“是他!我举报他!”
嗓门猛地拔高,尾音带着破音的尖锐。
“我们刚才进来查寝,撞见、撞见他在床底下藏那种……那种白色的粉!”
赵阔在门外适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老沈,你小子疯了吧?”
他扒着门框,假装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平时你买不起食堂炒菜,兄弟我还借你饭卡,你缺钱也不能去碰那害人的玩意儿啊!”
沈青舟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缝里。
听着这对狗男女一唱一和,嘴角没忍住往上扯了半寸,差点笑出声。
他赶紧咬住腮帮子里的软肉,憋住。
林峰冷着一张扑克脸,压根没搭理外头飙演技的赵阔。
他冲身后抬了抬下巴。
“搜。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几个警员戴上白手套,手里攥着强光手电,直接扑向那个破旧的单人床。
床板被掀开。
“哐当”一声闷响,发黄的褥子连带铺板被粗暴地翻转过来。
灰扑扑的棉絮像雪花一样在光柱里乱飞。
有个警员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拿袖子抹了把脸,继续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仔细点,举报说有个废弃的帆布鞋盒!”
林峰在一旁低声催促,皮鞋踩在地板的瓜子壳上,咯吱作响。
柳如烟停止了抽泣,踮起脚尖往里看。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骨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白。
床底下的破脸盆被一脚踢飞,撞在暖气片上,当啷乱响。
几本二手高数教材被翻得纸页乱飞。
一堆穿出破洞的臭袜子被挑出来扔在走道上,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味。
“林队,床下没有发现异常物品。”
搜查床底的警员钻出来,拍打着膝盖上的黑灰,摇了摇头。
柳如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人掐住腮帮子的死鱼。
“怎么可能?”
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刺耳。
“明明就在左边靠墙的那个烂鞋盒里!我亲眼……”
话说到一半,她舌头突然打结,猛地咬住嘴唇。
林峰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唰地盯了过来。
“你亲眼什么?”
声音压得低,像贴着地皮刮过来的砂纸。
柳如烟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连着打了两个哆嗦。
“没、没……我刚才查寝扫了一眼,觉得那个鞋盒不对劲……”
门外的赵阔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
大拇指下意识地抠着食指指甲盖。
“警官,估计这小子听见风声,藏别处了,他那破柜子也得翻翻啊。”
赵阔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强挤出个笑脸。
“对对对!柜子!还有阳台的纸箱!”
柳如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指着屋里的角落。
两名警员不用林峰发话,转身走向那个掉漆的三合板衣柜。
柜门一把被拉开。
里面挂着三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底下叠着几条洗掉色的牛仔裤。
一双破了皮的胶鞋孤零零地缩在角落。
警员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连鞋底的夹层都没放过。
两分钟后,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
阳台上的破烂纸箱被撕开,里面装的全是喝空的矿泉水瓶。
什么都没有。
连一粒像样的灰尘都没带出可疑的痕迹。
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只剩下老旧摇头风扇扇叶摩擦的“嘎吱”声,单调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林峰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中间夹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摘下白手套,随手塞进裤兜,转身一步步走向柳如烟。
皮鞋鞋跟砸在地上,一下,两下。
柳如烟吓得直往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墙皮,退无可退。
“这就是你说的,**?”
林峰咬着牙缝,语气里透出压抑的烦躁。
“大半夜报假警,寻衅滋事,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柳如烟眼底的瞳孔剧烈震颤。
她拼命摇头,头发凌乱地贴在出了油的脸颊上。
“不!不可能的!东西真的在那儿!我发誓!”
她像疯了一样想要扑向床底,被旁边的警员一把拽住后脖领子。
“老实点!”警员低喝。
门外的赵阔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觉得喉咙发干,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东西是他亲手塞进沈青舟床底的,这事儿绝对错不了。
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难道这小子刚才真醒了,趁他们下楼把东西扔了?
赵阔脑子里嗡嗡作响,抬腿就想往楼道阴影里缩。
“报告林队,确实没有任何违禁品,要收队吗?”
一名警员走过来请示。
林峰冷着脸,正准备下达口令。
蹲在床架边的沈青舟,慢吞吞地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他单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长时间蹲姿让大脑有点缺氧,眼前黑了一瞬。
他甩了甩头,光着的脚丫子踩在满是灰土的地板上。
“警察同志。”
沈青舟开口了。
嗓音因为刚才干呕过,带着点砂纸般的粗粝感。
林峰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半边脸看着他。
“你有话讲?”
沈青舟没看林峰,而是把视线越过人群。
直勾勾地盯住了正准备开溜的赵阔。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生把赵阔的脚钉在了地板上。
“我刚才确实听见外面有动静。”
沈青舟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
“看!他自己承认了!他心虚了!”
她扯着嗓子尖叫。
沈青舟只当她是个放屁的喇叭,理都没理。
他转头对上林峰锐利的目光。
“那会儿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隔壁阳台有响动。”
“好像是有什么重东西,扑通一声扔进了隔壁的屋子。”
林峰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锥子一样锋利。
“隔壁?”
他转头看了一眼阳台方向,那堵半米宽的红砖矮墙在夜色里轮廓模糊。
“对,隔壁。”
沈青舟抬起手,食指越过林峰的肩膀,直指门外那个戴金链子的身影。
“就是这位赵大少爷的豪华单间。”
赵阔的脑门“嗡”地一下炸开了,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放**屁!老子刚才一直在楼下网吧打游戏!”
他扯着公鸭嗓咆哮起来,声音大得劈了叉。
唾沫星子喷了前面看热闹的新生一脸。
“你这穷逼被查不出毛病,就想咬我一口是吧?”
赵阔两步跨回门槛边,指着沈青舟的鼻子。
手指尖抖得像通了电。
沈青舟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赵少,网吧打游戏,你这**版的新鞋底怎么还沾着半根烂菜叶子?”
所有人下意识低头,看向赵阔脚底那双高档皮拖鞋。
赵阔触电般把脚往后一缩。
“林队,既然有人实名举报这层楼有脏东西。”
沈青舟拖长了调子,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致命一击。
“我这儿搜干刮净了没找着。”
“要不,受累去隔壁那带密码锁的高档实木衣柜里,碰碰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