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整宿,破草屋被冻得静悄悄的。灶台冷透,柴灰泛白,屋里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小孩缩在老婆婆怀里,手臂环着她枯瘦的腰。他不懂什么是死,只觉阿婆的手是冰的,脸是冰的,连呼吸都冻住了。
他不信。把脸颊贴上去,一遍又一遍蹭着阿婆冰冷的衣襟,轻轻唤:"阿婆……醒醒……"
于是把脸埋进阿婆僵冷的颈窝,嘴唇轻轻颤动,断断续续哼着那支不成调的歌:摇啊摇,雪不飘,阿婆抱,宝宝觉……他唱得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她。
雪还在落。一老一小,像被冻住的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踏雪的脚步声。轻而稳,不扰人间。
门被推开,一位墨袍修士立在风雪里。他一眼便看见屋中景象,立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风卷着雪扑在他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冷。半晌,他迈步上前,在小孩身侧蹲下,衣摆扫过地上的柴灰。
"孩子,"他说,"别唱了。"
小孩茫然抬头,眼睛干净得像落雪,指尖仍死死扣着阿婆的衣服:"婆婆醒醒。"
修士等那声音碎在风里,才轻轻将他抱起,拢进自己温暖的道袍。小孩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望着阿婆,半句歌谣还悬在嘴边。
他将老人放平,理平她皱乱的衣襟,抱着孩子推门踏入风雪。
出了茅屋,便是半毁的村落。雪盖着断墙,盖着空院,盖着一扇扇紧闭至死的破门。十室九空,不闻犬吠,不闻人语,连炊烟都早已冻死在烟囱里。偶有几具倒在门口的尸首,也被薄雪轻轻盖住,像从来不曾活过。
一路行至村外官道。
锦缎马车碾雪而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小孩趴在修士肩头,看见里头坐着个穿红袄的女童,正捧着手炉打盹。他忽然想起阿婆也有一双红布鞋,藏在箱底,说等他开春穿。
而几步之外的沟壑里,缩着几具早已冻硬的躯体。
就在这时,道旁雪堆里忽然炸开一声惨叫。不是风雪,是人声——几个流民正撕扯一个妇人,她怀里死死搂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童,另一个更小的男婴被踩在她身下,哭得断了气。
"给我!"
"我先看见的!"
一个流民突然低头,狠狠咬在妇人护着孩子的手臂上。妇人一声不吭,只是更紧地蜷住身体,像一张要把自己和孩子都裹进去的兽皮。血从袖口渗出来,滴在雪上,立刻凝成黑红的珠子。
修士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放下怀中的孩子,只是侧首,朝那团撕扯的人影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正在撕扯的流民却忽然僵住了。咬人的那个最先松口,缓缓后退,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熄灭——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被骤然浇灭的**。他们互相推搡着,退入雪堆,像退入洞穴的狼,喉咙里还滚着不甘的呜咽,却再不敢上前一步。
妇人瘫在雪里,手臂已经断了,却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她看见墨袍走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
"带走……"她呕着血沫,"别让他们……进锅……"
修士单膝跪地,将女童和男婴一并抱起。三个孩子在墨袍前襟挤作一团,像三团将熄未熄的火烬。最大的那个——老婆婆怀里的孩子——忽然伸出冰冷的小手,替男婴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妇人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头埋进雪里,不动了。
修士起身,踏雪前行。那几个流民仍在远处徘徊,像饿极的野狗,却只是徘徊,不敢靠近。
风雪更急。
最大的孩子忽然轻轻哼起了那支不成调的歌:摇啊摇,雪不飘……另外两个渐渐安静下来,把脸埋进墨袍的褶皱里。
脚印向着深山延伸,一串深的,三串浅的,很快被雪盖住,像从未有人走过。
风雪在身后合拢,像一扇无声的门。
墨袍修士抱着三个孩子,沿着青石阶一步步上行。山道蜿蜒,隐入云雾深处,偶有松枝承不住雪重,"咔嚓"一声折断,积雪簌簌落下,惊起寒鸦数点。
最大的孩子——那个一直哼着歌谣的——忽然不唱了。
他趴在修士肩头,看见云雾散开处,有殿宇连绵,飞檐挑着残雪,像一群沉默的鹤。山门前悬着一块匾额,字迹被风雪蚀得模糊。
"站住。"
山门内转出一人,裹着厚厚的鼠皮袄子,腰间悬着块青玉牌,上面刻着"执事"二字。他上下打量这风雪中的身影,目光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忽然笑了。
"哟,墨长老。"他拖长了调子,"这趟下山,又捡了什么没人要的赔钱东西?"
修士脚步微顿。
周虎踱步上前,皮袄上的雪粒抖落一地。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男婴冻得发紫的脸蛋,又捏起女童的下巴左右端详,最后看向那个最大的孩子——那孩子正静静望着他,眼睛像两口深井。
"这个倒是醒着,"周虎嗤笑一声,"墨师兄,咱们清修观可不是善堂。这三个崽子,一个铜板没交,一粒米没献,白吃白住,白养?观里的柴米油盐,哪样不是钱?师兄倒是心善,可规矩——"
"让开。"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周虎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这位墨师兄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然后宗门后山的寒潭便冻裂了三尺,他养了十年的灵鲤翻着白肚浮上来,一条不剩。
他讪讪收回手,侧身让开,皮袄擦着青石阶上的积雪,发出刺耳的声响。
"师兄说的是,"他干笑,"后山偏僻,正适合……安置这些小东西。"
修士不再看他,抱着孩子拾级而上。周虎盯着那道背影,直到被云雾吞没,才狠狠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连门派都没有了,只能寄人篱下的废物……"
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后山比前山更冷。
这里没有殿宇,只有几间木屋嵌在山壁间,像被巨人随手丢弃的石块。一株老梅斜斜探出崖外,枝头堆雪,却不见花。
修士将三个孩子放在屋内的草席上。炭盆早就熄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轻轻一抖,火苗便窜起来,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女童和男婴挤作一团,已经睡熟了。最大的那个却坐着,背脊挺得笔直,望着窗外那株老梅。
"没有名字?"修士问。
孩子摇头。
修士沉默片刻,从案上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在泛黄的草纸上写下两个字——
向辰。
"沈向辰,"他说,"从今往后,你便叫沈向辰。随我姓。"
孩子——沈向辰——看着那两个字。笔画不多,他却一个也不识。但他觉得那字形如一个人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渊,头顶是苍穹,而苍穹之上,有星子微光。
"为何……是向辰?"他问。
修士将笔搁下,望向窗外。雪又落起来了,老梅的枝条在风中颤动,像要折断,却始终没有断。
"辰者,星也,时也,"他说,"日月星辰,高悬天际,不问人间悲喜,却照亮长夜。你生于雪夜,身世如墨,可人心可以择向——"
他转头,目光落在沈向辰脸上。那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经历过那个雪夜。
"向着星辰,"修士轻声道,"哪怕世道黑暗,也要心向光明。"
沈向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草席上自己的手,那双手还留着蹭过阿婆衣襟时的冰冷。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阿婆明明还在织着衣裳,说要等开春……"
话没说完,便断了。
修士静静等着。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在"辰"字最后一撇上跳了一下,像一颗微小的星子落进纸里。
沈向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草席的边缘,指节泛白。
修士望着那个孩子,良久,伸手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
"好好睡吧,"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沈向辰躺下去,挨着那两个陌生的孩子。草席很硬,却比破草屋的泥地软;石屋很冷,却比阿婆僵死的怀抱暖。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哼那支歌谣。
雪落无声。
窗外,老梅的枝条终于承不住雪重,"咔嚓"一声折断,坠入深渊。而枝头某处,有一点嫣红正从冰雪中挣出——
是花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