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书房里光线很暗。
沈之予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坐着。
箱笼里的兵符、书籍、棉布,都是他放进去的,放置时用了些手法,卿卿动过箱子里的东西,但又重新放了回去。
然后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有问。
沈之予相信妻子不会向朝廷告密,但他没有料到他的秘密,她也根本不在乎。
沈之予将兵符攥在手心,边缘硌着掌心的肉。
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一路逃难,她没有察觉他袖子里一直藏着匕首,一旦有人对她有非分之想,他就会杀了他们。
他的偏执,他的占有欲,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装得多好。
温润,端方,大度,君子。
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不想做的事他绝不勉强。
这一装就是三年。
可他想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把她锁起来。
锁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不想让她跟任何人说话,平安都不行。
不想让任何人看她,有人多看一眼,他都想把那人的眼珠子挖出来。
沈之予攥着兵符,疼痛像一根刺扎进去,让他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
但他不能。
他也不敢。
她会怕。
她怕了就会跑,她跑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他得控制,他得继续装。
装大度,装君子,装那个“百依百顺”的沈之予。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反复几次。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住了。
他把兵符放回怀中,站起来。
推门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又是那个温润端方的“沈之予”。
……
顾青青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手腕上有几道红痕,是他昨晚攥得太紧,留下的指印。
顾青青看着那几道红痕,发了一会儿呆。
成婚一月后,她就发现她爱的“沈之予”,是对方顺着自己心意假扮出来的完美丈夫。
因为她喜欢谦谦君子,所以他就是。
顾青青当时发现端倪,并没有将事情挑明,只要生活还过得去,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可问题是,就算她爱“沈之予”,她也不可能将他排在第一位。
她最爱的,永远只有自己。
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男人牵动自己的情绪,患得患失。
“沈之予”想要的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她给不了。
成婚三年,顾青青第一次有了离开的心思。
平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夫人醒了?今日想吃什么?”
顾青青想了想:“鸽子汤吧。”
平安愣了一下:“这个时辰炖鸽子汤?”
“炖一盅,小火慢煨,中午就能喝了。”顾青青下床,披上外衣,“给爷补补。”
平安笑了:“夫人心疼爷了?”
顾青青没接话。
夫妻之间,互相照顾是本分。
她不能享受着“沈之予”的爱,却没有一丝反馈。
吃过早食,平安边拧帕子一边说:“爷说今日就走,马车都备好了。”
“对了,夫人,鸽子来不及熬,王妈说厨房里晨起备了鸡汤,要不要给爷送过去?”
“嗯。”顾青青接过帕子敷在脸上,“药园子里的药呢?”
“都收好了,王妈昨晚连夜烘干,奴婢包在油纸里,搁在包袱最上头。”
顾青青点了点头。
她换了件素净的衣裳,把幕篱戴好,出了门。
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和驴车。
粗使婆子们正往车上搬东西。
沈之予见妻子出来,忙过来牵住她的手:“路上要走三天,娘子得辛苦几天了。”
“你昨晚没睡?”顾青青看对方一脸憔悴,到底有些心疼,明明那么多事,还偏偏那么热衷房事,迟早累死。
自回来后,沈之予心情一直不佳,听到妻子关心的问话后总算有了一丝慰藉,他颔首道:“是有些失眠。”
顾青裴:“那等到了肃州,我替你开几副药?”
沈之予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有劳夫人了。”
顾青青转过身,没有再搭理。
这男人白日显得正人君子般,无人时孟浪得像另一个人。
人的性格怎么能如此割裂?有时候她都怀疑沈之予是双重人格。
上了车,车里铺了软垫,搁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碟点心和一壶茶。
她靠坐在软垫上,从包袱里抽出一本书翻开。
马车动了。
晃晃悠悠。
书上的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看了两页就开始重影,顾青青把书扣在脸上,靠着车壁,索性睡了起来。
沈之予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
出城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走了一阵,折返回来,策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就看见妻子歪在软垫上,书扣在脸上,呼吸均匀。
应是睡着了。
沈之予看了几息。
书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小截脖子,马车颠簸的时候,书往旁边滑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才想起自己没在马车上。
他把车帘放下来,对车夫吩咐:“慢点。”
“是。”
走了两个多时辰,车队在路边停下来歇息。
平安端了水和干粮过来,顾青青醒了,从马车里探出头,阳光正烈,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沈之予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顺势将妻子拦回马车里:“坐累了罢,我来帮你捏捏脚。”
顾青青知道对方不想让她露脸,便接过纸包打开,是一包桂花糕。
热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愣了一下:“路上还有卖这个的?”
沈之予“嗯”了一声,他没有解释这糕点是他早就准备好,刚刚借了商家的灶房蒸热的。
他轻轻按着妻子的小腿,问:“累不累?”
“还好。”顾青青习惯了丈夫的服侍,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腻。
她掰下一块,喂到男人嘴里:“之予,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沈之予张嘴接过,**的力道十分温柔。
卿卿吃到好吃的会惦记他,她是爱他的。
他不能太贪心,这就够了。
沈之予安慰自己,等妻子吃过饭才钻出车厢,翻身上马。
傍晚,车队到了定下的客栈。
平安和车夫去安排住宿、喂马。
沈之予扶着顾青青下了马车,这时她已经将幕篱戴上。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走,然后坐在石凳上歇息。
沈之予安排的马车其实很好,但架不住再好的马车也是马车,坐了一天,她感觉骨头架子都要颠散了。
顾青青透过薄纱,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客栈不大,但干净。
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枝叶茂密,看着葱葱郁郁,生机勃勃。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落了几片叶子。
夕阳落在两个人中间,把石桌石凳都染成了暖色。
见到光,顾青青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却不料被沈之予握住。
“卿卿,你就没有什么想问为夫的吗?”
“嗯?”
顾青青听出言外之意。
依沈之予这脾气,看来,这事是逃不过去了。
也罢,对方一定要将事情挑明,那如他愿。
男人其实很好哄,说几句他中听的就行,顾青青记得姥姥当年就是这么拿捏姥爷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问:“有。”
沈之予的眸子瞬间亮了,声音却压得很低:“那卿卿你问,我都讲与你听。”
顾青青笑了笑,看了眼驿站门口,反问:“真的要现在问吗?”
沈之予听到动静,回头便见到有一户人家陆陆续续从马车上下来,他斜睨一眼,神色露出一丝厌恶。
“确实不合适。”他说,声音低下去,“起风了,我扶娘子回屋罢。”
顾青青点点头,两人正要牵手离开,一俊俏小生拿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来,见到沈之予时,眼睛都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