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府里没人真正把我当张家人。
可万一呢?
万一账房哪个多嘴的管事写了我?
万一沈氏为了把我拖下水,临时想起我?
我闭了闭眼。
不能赌。
不能站在这里等命。
莲池就在眼前。
水面黑沉沉的。
枯荷杆立在水里,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
水榭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灯影落在水上,碎成一片。
远处有人朝这边来。
火把的光擦过假山。
我听见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我蹲下身,把裙摆撕开。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
我把长裙打了个结,系在腰上。
这样下水时不会缠住腿。
我的手抖得厉害。
可动作没有停。
娘死前教过我扎衣。
她说女子出门,衣裳要利落,路才走得稳。
那时我以为她在说针线。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命。
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骂道:“这边也看看,别让女眷藏了。”
我贴着水榭的柱子,屏住呼吸。
两个火把从月门外转进来。
光照到池边的石板。
我看见自己的脚印。
从夹道一路到水边。
湿土软,脚印很清楚。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官兵也看见了。
其中一人停住。
“这里有人来过。”
另一人举起火把,照向水面。
火光落在我脸侧。
我再退半步,就是莲池。
那人慢慢走近。
“出来!”
我没有动。
他又喝了一声。
“我看见你了!”
我知道他在诈。
可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再等下去,他真会看见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水。
冷气从水面往上涌。
我想起沈氏那句你该谢我。
想起父亲那句不必上册。
想起二姐把断簪丢进我针线篮时,指尖染着新涂的蔻丹。
张家给我的,只有这些。
我凭什么陪他们去死。
火把越过柱子的一瞬,我转身扑进了莲池。
水声炸开。
冷水从四面八方灌来。
耳朵里一阵轰鸣。
有人在岸上大喊。
“池子里有人!”
我闭住气,拼命往下沉。
裙角从腿边散开。
水草缠住脚踝。
我咬牙,伸手去扯。
头顶火光晃动。
有人把长杆探进水里,搅得淤泥翻起。
浑水扑到我眼前。
我睁着眼,看不清岸上的人。
只看见一团一团红光。
肺里开始疼。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气泡。
长杆擦过我的肩。
疼得我差点张口。
我往更深处钻。
手指摸到一块冰冷的石壁。
石壁下有一道窄缝。
旧渠。
我心里只剩这两个字。
身后水流乱了。
岸上的人还在喊。
“她在下面!”
长杆再次探下来。
这一次,杆头碰到了我的发尾。
发尾被长杆挑住时,我脑中空了一瞬。
下一息,我抬手抓住头发,狠狠一扯。
几缕发丝断在水里。
头皮疼得发麻。
可我没停。
我把身体贴向石壁,手指沿着那道窄缝往里摸。
窄缝比我想的还低。
下面全是淤泥。
手一伸进去,指甲就刮到碎石。
我没有退路。
头顶的火光还在晃。
长杆又探下来。
这次从我背上擦过。
衣料被刮开一道口子。
我憋着气,把身子往窄缝里挤。
肩骨撞上石沿。
疼。
我咬住舌尖,硬往里钻。
淤泥灌进袖口。
水草缠住手腕。
我一点一点把自己拖进去。
窄缝里黑得没有边。
水声变小了。
外头的喊声也隔远了。
我不知道旧渠通向哪里。
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