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条缝比岸上的火把好。
比张家的名册好。
比沈氏的佛珠好。
我的胸口像要裂开。
肺里一阵一阵抽疼。
我只能往前。
手指摸到一截圆木。
木头横在渠底,拦住半边路。
我用肩顶。
没动。
再顶。
还是没动。
我差点张嘴。
可就在那一刻,我听见水外传来一声哭嚎。
那声音闷在水里,已经变了调。
可我听出来了。
是沈氏。
她在喊父亲。
“老爷!老爷救我!”
紧接着是大哥张怀瑾的怒骂。
“你们敢碰我母亲,我舅父不会放过你们!”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响。
像有人被打倒在地。
我闭上眼。
沈氏曾用藤条抽过我三十下。
大哥曾把我推下台阶,只因我挡了他的路。
可听见他们这样喊,我心里没有快意。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回去。
我不能成为他们里头的一个。
我把最后一点力气压在肩上,顶向那截圆木。
圆木松了。
水流从缝隙里猛地冲过来。
我被带着往前一滑。
额头撞上石头。
眼前一黑。
我差点松手。
可下一刻,脚下忽然空了。
水流把我推出旧渠。
我浮上去,头顶撞到一片枯荷。
我不敢立刻探出头。
我只露出半张脸,藏在荷叶和败枝后面。
这里还是莲池。
却不是水榭那边。
旧渠把我带到了池子最北角。
北角靠着一排废弃的暖房。
平日没人来。
岸上没有火把。
远处的喊声还在。
我张开嘴,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喉咙,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敢咳。
只能死死咬住手背。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我在水里泡着。
一动不动。
时间变得很慢。
火光从南边移到东边,又从东边移到前院。
有人跑过池边。
有人骂池水太深。
有人说,一个私生丫头罢了,未必在册上,别误了正事。
那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
我整个人僵住。
他们知道我。
却不愿为我多费工夫。
张家不把我写进册子。
官兵也不肯为我停脚。
我这一生被人轻看,竟在今夜换来半条命。
冷水贴着皮肤。
牙齿不停打颤。
我把脸埋低。
不能抖。
水面会动。
子时过去。
丑时过去。
火光渐渐少了。
后宅的门被踹开又关上。
库房被封。
厢房被翻。
哭声一阵比一阵远。
最后,连哭声也没了。
只剩风吹枯荷。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时,我才敢动。
手脚已经不像自己的。
我抓住岸边石缝,试了三次,才把身体拖上去。
整个人摔在泥地里。
衣裳贴在身上。
头发滴着水。
我趴了很久,才慢慢翻过身。
天亮了。
张家安静得不像张家。
往日这个时辰,厨房该有烧水声。
洒扫婆子该在廊下说闲话。
二姐院里的丫鬟该捧着首饰盒进进出出。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只有门上贴着封条。
白纸黑字。
查封。
我撑着地站起来。
双腿发软。
每走一步,水就从裙角滴到地上。
我先去了西角小屋。
门被踹开了。
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我娘留下的药方散在地上,被脚印踩脏。
木梳断成两截。
针线篮被掀翻。
那半截断簪还在里面。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捡起来,塞进袖中。
这是张绮栽我的东西。
也是我以后能拿出来问她的东西。
如果她还有以后。
我又去了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