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跟着管事婆子穿过游廊,拐过假山,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那哭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小世子的屋子在正屋隔壁,门口围着四五个丫鬟奶娘,一个个急得团团转,额上全是汗。
奶娘抱着襁褓来回踱步,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可那孩子根本不买账,哭得小脸憋成了青紫色,拳头攥得死紧,小腿在襁褓里头乱蹬。
“怎么哭成这样?”管事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奶娘急得嗓子都劈了:“奴婢也不知道啊!喂了奶不肯吃,换了尿布也不成,抱在怀里摇了半个时辰,往常早该睡了,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
“王爷呢?”
“王爷被召进宫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另一个丫鬟抹着汗,“方才派人去递了话,可宫门哪是说进就进的——”
沈清鸢站在原地,被那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没带过孩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哭成这样的婴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奶娘一扭头看见了她,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几步冲过来,二话不说把襁褓往她怀里一塞:
“沈姑娘你可来了!王爷说你跟小世子投缘,你快抱抱他!”
沈清鸢手忙脚乱地接住襁褓,那孩子入怀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奶腥气扑面而来。
她低头看,小世子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嘴大张着,哭声从嗓子眼里直直地迸出来,又尖又哑。
她手足无措地托着襁褓,不知道该怎么抱,只能学着昨晚的姿势把孩子的头搁在臂弯里。
“之、之儿——”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用。
孩子哭得更凶了。
沈清鸢的脸涨得通红,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丫鬟奶娘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焦急、有质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看吧,她也不行。
她咬着下唇,把襁褓换了个姿势,轻轻摇了摇。
孩子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更响亮地炸开,小身子在她怀里扭得像条离水的鱼,拳头乱挥,一巴掌拍在她下巴上。
“沈姑娘,你得走动起来!”管事婆子在旁边急得跺脚。
沈清鸢抱着襁褓在屋里走动。
走了两圈,孩子的哭声一点没小。
她的胳膊开始发酸,额上沁出汗珠,藕色的衫子后背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
襁褓里的孩子越哭越凶,她越走越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她什么都不会。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娘亲坐在床边,把她抱在膝上,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
那时候她也哭,哭着说二丫抢了她的糖,娘亲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她搂在怀里,低低地唱一首曲子。
娘亲的声音又轻又暖,像一只温热的掌心盖在她头顶。
她记得那个调子。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
开口了。
那调子从她嗓子里缓缓流出来,像一条刚化了冻的小溪,又轻又软,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潮湿和温柔。
“月儿弯弯,照在窗上咯——”
她的声音发着抖,可调子是稳的。
小世子的哭声打了个嗝。
奶娘猛地转过头来。
沈清鸢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的反应。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脚底下轻轻晃着,嘴里继续哼唱。
她的声音渐渐稳下来,软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
“阿囡乖乖,闭上眼咯,梦里有什么,有糖糕,有花灯,有阿娘的笑脸咯——”
孩子竟真的不哭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奶娘张着嘴,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管事婆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鸢怀里的襁褓。
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世子,此刻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一翕一合的,像是在跟着那调子呼吸。
沈清鸢还在唱。
她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哼着那首快要从记忆里褪色的曲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尾音拖得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孩子的呼吸也拽得又长又匀。
小世子缓缓闭上了眼。
奶娘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伺候这孩子三个月,从没见过他在任何人怀里睡得这么快。
沈清鸢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孩子睡着了。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眉头舒展开了,小拳头松松地搁在襁褓外头,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愣住了。
就这么睡着了?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太沉、太烫,像是有人在她后背上烙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穿着朝服,玄色的袍角还沾着宫道上的尘土,革带束得紧紧的,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一座刚从天光里走出来的铁塔。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此刻那黑色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热烈、幽深,又带着几分恍惚,像是看见了一件他从未见过、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在看她。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清鸢。
温柔、沉静,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暖阳。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奶娘张嘴要行礼,裴瑾抬手,那动作快而无声,手掌往下一压,都别动。
所有人僵在原地。
沈清鸢没有发现他。
她把襁褓轻轻拢了拢,低下头,用指腹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泪痕。
她又唱了两句。声音比方才更低、更软,像是摇篮被风推着,一下一下荡在月光里。
裴瑾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清鸢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下去的脖颈,看着她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的腰肢。
藕色的衫子裹着她纤细的身体,腰细得他一掌就能合拢,胸前的弧线被襁褓压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目光暗了暗。
他想走过去。
管事婆子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裴瑾的眼风扫过来,冷得像刀,那婆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清鸢终于把孩子哄透了。
小世子在她怀里睡得天昏地暗,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洇湿了她胸口的衣料,在藕色衫子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察觉,只是轻轻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孩子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裴瑾的身形动了一下。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眼底那层冰面“咔”地裂了一道缝。
沈清鸢抱着孩子,正想转身交给奶娘,一只大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襁褓差点脱手。那只手稳得像铁钳,牢牢地将她和孩子一起托住。
她猛地回头。
裴瑾的脸离她不过一尺。
他的鼻息喷在她额角,滚烫而急促,裹着他身上那股松木香和宫道上沾染的尘土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王爷——”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瑾没有说话。
他从她怀里把襁褓接过来,动作熟练而轻巧,像抱过一千次。
他把孩子递给奶娘,连半个字都没有吩咐。
“跟本王来。”
沈清鸢被他拽着穿过游廊,脚下的碎石路硌得她脚底生疼。
她跌跌撞撞地跟着,藕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他一脚踹开门,将她拉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