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

第二天下午，我把材料交到人事部。

原始视频、手机导出记录、云盘时间戳、合同、工资流水，还有外婆二十二年的支出本。

人事经理问：

“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视频是我拍的，流水是银行打印的，账本是外婆记的。”

“你父母说，外婆只是帮忙照看。”

“她照看了二十二年。”

我把外婆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我的出生证明一起放到桌上。

出生证明上写着，我出生时体重一千四百克。

早产，低体重，需要长期观察。

人事经理翻到最后一页。

“你父母当年签了放弃监护的委托？”

“不是放弃监护，只是委托外婆照顾。”

我说：

“但委托期限写的是一年。”

“他们后来续过吗？”

“没有。”

“生活费呢？”

“没有固定支付。”

我没有替外婆说他们故意遗弃。

这件事，需要外婆自己讲。

下午四点，公司合规部约了一个小型说明会。

只有人事、法务、我的直属领导，以及当时在大厅的前台和保安。

父母也被通知到场。

他们一进会议室，母亲就开始哭。

“我们只是想把女儿接回家。”

父亲接着说：

“她从小被她外婆带坏了，见了钱就不认人。”

法务把投影打开。

第一段视频，是亲子挑战。

画面里，父亲在镜头外说：

“晚禾站远一点，心妍才是今天的主角。”

第二段是店铺直播。

母亲对着镜头说：

“心妍的姐姐回来帮忙，家里就轻松了。”

第三段，是父亲在电话里说：

“她拿到北京户口，以后就能把我们接过去。”

父亲站起来。

“那是我们私下说的话！”

法务看向我。

“录音来源？”

“父亲用店里的账号给我发的语音。原文件还在后台。”

母亲抢话：

“你把我们的话剪辑了！”

我打开手机，把整段语音从头播放。

没有剪掉前后。

父亲的声音完整地落在会议室里：

“她一个人在北京也没用，先把安家费交出来，等我们过去再还给她。”

保安低下头。

前台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法务问父亲：

“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父亲没有回答。

他看向我。

“你为什么非要把家里的事拿到公司？”

“因为你们把公司大厅当成了家门口。”

母亲哭着说：

“我们只是着急。”

我把银行流水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我的账户，从出生到二十二岁，没有你们的固定生活费。”

父亲立刻说：

“现金呢？”

“请你说出时间、金额和用途。”

“我们过年给过。”

“哪一年？”

“很多年。”

“金额？”

“几百、几千都有。”

“谁收的？”

父亲张了张嘴。

法务提醒：

“如果无法提供具体指向，只能作为未核实陈述。”

母亲突然拍桌子。

“我们生了她，就是最大的付出！”

我看着她。

“那你们为什么把我交给外婆？”

她的脸一下变白。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外婆拄着拐杖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公司的志愿者。

我赶紧起身。

“外婆，你怎么来了？”

“人家说要听我讲。”

外婆没有看我父母，先把一个旧布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

“许晚禾，出生那年。”

“住院费，四千六百二十。”

“奶粉，九百八。”

“复查，三百。”

父亲小声说：

“那时候我们没钱。”

外婆继续翻。

“第二年，早教和药费。”

“第三年，疫苗和托班。”

“六岁，学费、校服、午餐。”

每一页都有日期，后面贴着收据。

父亲越听脸色越难看。

外婆终于抬头。

“你们不是没钱。”

“你们说孩子早产，活不久，养着也是拖累。”

母亲猛地站起来。

“妈，我没有说过！”

“你说过。”

外婆的声音不大。

“你嫌她太瘦，抱着费力。你说，心妍出生以后，家里再也不能多一张嘴。”

父亲咬牙：

“那是气话。”

外婆把一张旧纸放在桌面上。

“这是你们留下的字。”

纸上只有一行：

“孩子先放妈这里，等身体养好再接回。”

落款是周安平和赵梅。

日期是二十二年前。

法务问：

“之后有正式接回的记录吗？”

外婆摇头。

“没有。”

“他们来过几次？”

“看心妍出生时来过。后来每年春节，最多半天。”

母亲捂住脸。

“我们也很难。”

外婆看着她。

“难到给小女儿报一对一，难不到给大女儿买一盒奶粉？”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妹妹周心妍站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见最后一句，转头问父亲：

“爸爸，姐姐小时候真的没有住过我们家吗？”

父亲立刻走过去拉她。

“你别听外人乱说。”

外婆把账本合上。

“我是外人？”

妹妹的手慢慢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

人事经理重新看向我。

“许**，证据链基本完整。公司会把原始材料提交给落户审核部门。暂缓不等于取消。”

我点头。

母亲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晚禾，妈妈知道错了。你把视频删了，好不好？”

我低头看她的手。

“视频没有造假。”

“可你要是落不了户怎么办？”

“那是你们造成的风险。”

父亲厉声说：

“我们是你爸妈！”

我把袖子一点点抽出来。

“所以我才给过你们二十二年的机会。”

外婆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替我赶人。

只是说：

“该谁承担，谁承担。”

父亲看着桌上的账本，第一次没有再说“我们养过她”。

会议结束时，法务让他们签收材料副本。

母亲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妹妹站在门口，盯着那本蓝色账本。

她问我：

“姐姐，你小时候是不是很难？”

我没有立即回答。

外婆替我把门打开。

“她难不难，不是今天才开始。”

我走出会议室。

手机上收到人事的新邮件：

“请补充早产病历及外婆抚养证明，进入复核流程。”

我把邮件转发给外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这一次，我们没有等他们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