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张和离书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卫景临死死盯着那张薄纸,仿佛那是什么能灼伤人眼的毒物。
“婉清,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试图掩盖眼前的崩塌。
“是我受了蒙蔽,是我错怪了你。”
他一脚踢开还抱着他腿哭求的陈若筠,朝我走近。
“我这就把她关起来,把掌家权全都交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补偿给你。”
我看着他急切想要粉饰太平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
“补偿?”
我将和离书往前递了一分。
“你能把我在西院挨过的冷风收回去吗。”
“你能把我饿得胃疼到痉挛的那些夜晚抹掉吗。”
我直视着他那双开始闪躲的眼睛。
“你在宫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狼吞虎咽,骂我装可怜。”
“可你知道吗,那块桂花糕,是我那三天里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卫景临的脸色瞬间煞白,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他痛苦地捂住脸。
“若筠告诉我,你非要闹脾气不吃饭,我以为你只是在耍小性子。”
“你以为。”
我冷冷地打断他。
“你永远只相信你以为的,只相信陈若筠嘴里说出来的。”
“我把冻疮给你看,你说我苦肉计。”
“我把当票给你看,你说我用心险恶。”
“卫景临,你不是被蒙蔽,你只是打心底里看不起我。”
“你觉得我配不上将军府正妻的位置,所以陈若筠稍微拨弄几句,你便毫不犹豫地给我定罪。”
卫景临被我戳穿了最隐秘的心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的,婉清。当年灯会......”
“够了。”
我不想再听他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签了吧。”
陈若筠见卫景临失魂落魄,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发了疯般朝我扑过来。
“宋婉清,你别装好人了。”
“你以为你走了,将军府就是你的清净地吗。”
“景临哥哥心里从来就只有我,你不过是个占了位置的挡箭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内回荡。
卫景临狠狠一巴掌扇在陈若筠脸上,将她扇得跌坐在地。
“毒妇,你还敢胡言乱语。”
他双眼猩红,指着陈若筠怒吼。
“来人,把这个毒妇拖去地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她送一口水。”
侍卫立刻上前,将拼命挣扎的陈若筠拖了下去。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卫景临沉重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近乎哀求地看着我。
“婉清,她已经得到了惩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府里上下都听你的。那些贪墨的银子,我双倍,不,十倍补给你。”
我平静地看着他。
“卫景临,我若是为了钱,就不会在这里站着了。”
我将和离书拍在旁边的桌案上。
“你若不签,明日我便拿着这些账本和假印章,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将军府纵容内眷伪造商铺印信,贪墨巨款。你猜,言官的弹劾折子会不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皇上的御书房。”
卫景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你在威胁我。”
“是你逼我的。”
我挺直了脊背,没有丝毫退让。
“要么签和离书,好聚好散。要么,我们公堂上见。”
卫景临看着桌上的那张纸,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滚。
愤怒、懊悔、不甘,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不能签......”
他哑着嗓子说。
“若是签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冷笑一声。
“不劳将军费心。哪怕是上街乞讨,也比在这将军府里当个瞎子聋子要活得像个人。”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碧竹,我们走。”
碧竹立刻跟上我。
卫景临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凄厉。
“婉清。你不准走。我不准你走。”
他想要冲过来拦我,却被我决绝的背影钉在原地。
大雪依旧在下,但我走出的每一步,都觉得无比轻快。
将军府的厚重朱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那座困了我五个月的华丽牢笼,终于被我彻底抛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