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扒着窗棂的手指往回缩了缩,指甲盖上还沾着方才摸翠镯留下的冷意。
“什么弥天大祸?”
林音把木匣合上,转身对着窗缝外那张脸。
林婉嘴唇抿了抿,眼珠子往旁边飘了飘。
“霍家犯的是通敌大罪,妹妹你想想,凡跟霍家沾上关系的人家,哪个不被朝廷盯着?”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其实没湿。
“你嫁过去便是罪臣之妻,万一朝廷秋后算账,你身上若再多一桩旁的把柄,那可就是死罪了。”
林音没接腔。
只看着她。
林婉眼神乱飘,落不到她脸上。
“什么把柄?”
“我怎么知道嘛!”
林婉嗓门拔高半寸,马上又压下去,尾音带着点撒娇。
“总之你嫁过去之后,什么东西都别乱翻,什么都别管,安安分分跟着那废人上路就好了。”
说完便撒开窗棂,鞋底踩着碎石子嚓嚓响,人往后头跑了。
屋里没声了。
烛火跳两下,映得手里那片残纸泛黄。
谢蘅正妻。
四个字印在指腹底下。
娘不是妾。
纸也不全。
临死前断断续续说过,婚书一式两联,官媒那一联上头盖着红印。
林音翻过纸角,焦黑边缘处留着半个朱红圆弧。
她把残纸贴回木匣底板上,用指甲顺着裂缝划了一道。
断口纤维参差,大半叫人撕了。
另外半张若还在林家手里,官媒全章便在上面。
这东西不能全留在身上。
也不能全带走。
林音摸出木匣里的剪子。
沿着朱红圆弧外侧,极仔细地铰下一小片三角纸头。
这上头恰好留着官媒押字右半边。
剩下写着谢蘅正妻的那块,她原样塞回底板暗格。
院外起脚步声。
来的不是婆子,是林伯远。
他极少踏进这偏院一步,进门袍角还叫门槛绊了下。
“音儿。”
林伯远站在屋檐底下,烛光够不到他的脸。
“你方才答应得太快,为父不放心,来看看你。”
林音将剪下的纸角拢进左手心,右手搭上木匣盖。
“父亲什么时候开始不放心女儿了?”
他咳一声,迈进屋。
目光扫过桌面,停在打开的木匣上,脚步顿半拍。
“你翻你娘的旧物做什么?”
“收拾嫁妆嘛,总得看看还有什么能带走的。”
林音把木匣往他那边推了推。
“父亲来得正好,有一事想问。”
她从暗格里捏出那残纸,递到林伯远面前。
“这是什么?”
林伯远手还没接,身子先往后仰一寸。
脸色变几变,由白转青,硬挤出点痛惜。
“这是……你娘生前糊涂,自己写着玩的。”
一把攥进掌心,指节捏得发响。
“外室就是外室,你娘进门时没走正门,没过族谱,哪来的正妻?”
“她一辈子心气高,总觉得委屈,便偷偷仿着婚书的样式写了这么个东西哄自己。”
“你别当真。”
林伯远把纸揣进袖里,动作快得像怕烫手。
林音垂眼,盯着他袖口鼓起的那一小块。
“女儿明白了。”
她声音很轻。
“是女儿不懂事,拿娘的胡写乱画来扰父亲清净。”
林伯远长出一口气。
“你能想通就好,你娘走得早,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急着走。
“那父亲把这纸收好吧,别叫大夫人看见了多心。”
林音应着,顺从得恰到好处。
林伯远点了点头,嘱咐一句“早些歇着明日还要上轿”,转身就走。
走得急,没留意林音左手始终攥着拳。
三角纸片拢在掌心,叫体温捂得发热。
想让她背锅,也得看看这锅漏不漏底。
人一走,偏院又静下来。
林音坐到床沿上,拿过温妈妈做针线的篓子。
把那片三角纸头裹进碎布里,贴着里衣襟边的缝合线缝死。
针脚细密,从外头摸不出多层。
“二小姐,那纸……老爷拿走了?”
温妈妈从被里探出半个脑袋,嗓子还是哑的。
“他拿走的那张,没官媒的印。”
林音收了针线,取过桌上的嫁妆册。
“有印的一角,在我身上。”
温妈妈浑浊的眼亮了下。
“小姐,你何时……”
“他进门之前。”
林音翻开册子,就着烛火一行行看。
随后摸出张空白草纸,提笔就抄。
物件、数目,原样誊写。
字迹比原册上周氏那账房先生的笔迹潦草许多,该有的数目却不差分毫。
副册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木匣底板下面那道暗格里。
林婉方才的话还在耳边转。
什么“弥天大祸”,什么“别乱翻”。
粮袋里若只装着发霉的陈米,周氏犯不着非让她带走。
既然非带不可,里面定藏着能让林家撇清干系的物件。
到了边荒之后,只要这东西被人搜出来,背锅的就是她林音。
而林家从此和霍家划清界限,连替嫁的亲生女儿也一并丢了出去。
好算计。
林音把嫁妆册原本摆回桌上。
站起身走到温妈妈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
“妈妈,明日我走之后,你设法离开林家。”
“我不走,我跟小姐一起……”
“你伤成这样上不了囚车。”
林音按住她的手。
“你活着,将来才能替我作证。”
窗外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再过几个时辰,花轿就要落到偏院门口。
正堂方向传来周氏的动静,隔着好几重院墙,那句吩咐照样听得清。
“明日上轿前,把这块认罪牌挂到她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