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周氏便带着人进了院子。
王婆子手里端着一块木牌,约莫巴掌大小。
红漆涂底,上头用金粉写了两行字。
自愿代嫁,与林氏无涉。
木牌底下穿着一根红绳,打好了结,
挂脖子上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周氏立在廊下,晨雾将她的面容模糊得只剩一道冷淡的轮廓。
“戴上。出了这个门,你跟林家再无瓜葛。”
林音接过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落款。
“大夫人,这牌子是谁拟的?”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叫你戴就戴。”周氏不耐烦地拢了拢披风。
“女儿不是不戴。”
林音把木牌举高了些,
让院里跟来的几个粗使婆子都能看见上面的字。
“只是这上头写了自愿二字。”
“嗯,是自愿。”周氏点头。
“可内廷司的人昨儿亲口宣的旨意,说的是林家女嫁霍家。”
林音语调没有起伏。
“若我脖子上挂着自愿代嫁的牌子,到了霍家门前被人瞧见。”
“那就等于告诉全天下这桩婚事不是圣旨指婚,是林家私下换的人。”
周氏拢着披风的手指顿住,
指节碾过领口的狐毛。
“圣旨写的是林家女,没写名字。”林音继续往下说。
“父亲报上去的帖子,却是大姐的庚帖。(눈ᴗ눈)”
“如今换了人出嫁,我脖子上还挂着自愿的牌子。”
“大夫人觉得,礼部的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林家欺君。”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的工夫。
王婆子抱着木牌的托盘愣在那里,
眼珠子看看周氏又看看林音。
周氏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又拿礼部来压我?”
“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怕连累父亲。”
林音把木牌放回王婆子托盘上。
“大夫人不如换个平安吉牌,写个百年好合之类的套话。”
“既合规矩,也堵住外人的嘴。”
周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换!把那劳什子认罪牌收了,找个吉牌来!”
王婆子赶紧捧着托盘往外跑。
林音垂下眼。
嘴角没有任何得意的弧度。
她知道今天只是开头,后面还有更多坑等着她踩。
天色渐亮的时候,嫁妆开始往轿子旁边的板车上装。
粗使婆子们来来回回地搬箱笼。
大件的早就被林婉和周氏挑走了,
剩下的全是些破棉被旧衣裳和发了霉味的陈粮袋。
林音蹲在廊下,翻着嫁妆册子一件件核对。
搬到第六趟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扫见了王婆子。
这老婆子没跟其他人一起搬东西,
而是一个人蹲在板车后头,手里捏着针线在缝粮袋的口子。
不对。
林音记得清楚,昨晚清点的时候这些粮袋全是封好口的,
没有哪只破了需要补。
她没有站起来。
只是把嫁妆册子往膝盖上挪了挪,侧过身子假装在核对下一页。
余光里,王婆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铜盒。
盒子不大,也就拳头那么点地方,通体暗沉,看不出什么花纹。
她把铜盒塞进了粮袋中段位置。
两手把周围的陈米拨拢压实,然后穿针引线把口子重新缝上。
缝完之后她还用手掌把缝口处的布面搓了搓,
让新针脚和旧针脚看起来差不多。
林音攥着册子的手心收拢了一些,
指腹压在纸页边缘。
她翻过一页册子,站起身,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往板车那边走。
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跟前蹲下来,拎起最近的一只粮袋角闻了闻。
“呸,这米都什么味儿了。”
林音扭过头看王婆子。
“这袋是不是破了?我闻着一股子霉味比旁的重。”
王婆子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儿去了。
“没破没破,就是放得年头久了,都这味儿。”
“哦。”
林音放下粮袋,退后一步。
她没再追问。
转身走回廊下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截凤仙花的茎秆。
这东西是她前几日在院墙根底下摘的。
汁水是橘红色的,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
混在粗麻布的纹理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折回板车旁,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手指从袖口探出,
在那只被王婆子重新缝过的粮袋底部抹了一道。
颜色几乎跟麻布的旧渍融在一起。
但她自己认得。
站起来之后,林音回到廊下,
在嫁妆册对应那袋陈粮的位置画了个极小的圈。
又在圈旁边描了一下针脚的走向。
是斜的,从左下往右上挑,
跟其他袋子封口时正上正下的针法完全不同。
周氏从正院那边走过来。
手里端着碗热粥,不是给林音的,是她自己喝了一半剩的。
“东西都装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林音合上册子,走到她跟前。
“大夫人,这些陈粮到了边荒若是发了芽或者长了虫。”
“沿途的押送官会不会嫌弃?”
“又怎么了?”
“我想请大夫人在每只粮袋的封口处盖上咱们林家的库印。”
林音的语气很随意。
“这样到了那边,万一有人查问粮食的来路,也好有个说头。(ˊᗜˋ)”
周氏端粥的手腕僵了僵。
她看了林音一眼,又看了看板车上那堆灰扑扑的粮袋。
“林家的库印是给正经进出账目盖的,
几袋子破烂陈粮也要盖印?”
“那算了。”林音退了半步。
“只是女儿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万一有人说这粮来路不正,我拿不出凭据罢了。”
周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碗搁在廊柱台上,往板车那边扬了扬下巴。
“王婆子,用你自己的私印封了,
别动库里的公印。”
王婆子应了一声,
从怀里掏出那方随身带的小铜印,
蘸了点车上的残墨,
往每只粮袋封口处连盖了一圈。
林音在册子上添了一笔:王婆子私印封口,无林家库印。
这一笔,就是周氏亲手送她的证据。
将来若有人从粮袋里搜出什么东西。
这只袋子上既没有林家公章,
封口的针脚又跟其他袋子不一样。
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东西不是林音装的。
天色已经大亮了。
轿子停在偏院门口。
大红绸子裹着四根竹杠,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远处隐约传来王婆子跟另一个婆子说话的声音,
压得很低,但林音耳朵灵。
“夫人,东西已经缝好,
出了林家门便再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