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守望
一
周牧野走后的第十四天,林清雪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帐篷门口,浑身绷带,一双眼睛。
她试过喝热牛奶,试过数羊,试过听白噪音,都没用。
三点醒,五点才能再睡着,六点半闹钟响,爬起来上班。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林医生,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事。”
“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清雪正在写病历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护士长笑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十天,苏念来医院送饭。
“你瘦了。”苏念把饭盒放在桌上,皱着眉看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个屁。你看你那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林清雪没理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没有香菜,没有葱姜蒜。
苏念虽然大大咧咧,但对她的事记得很清楚。
“他联系你了吗?”苏念问。
“没有。”
“都二十天了……”
“任务期间不能联系。”林清雪夹了一块排骨,“很正常。”
苏念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清雪,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等他消息?”
林清雪嚼着排骨,没说话。
“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说了,等他回来再告诉你。”
“可是——”苏念急了,“万一他回不来呢?”
饭盒里的排骨突然就不香了。
林清雪放下筷子,看着苏念。
“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清雪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苏念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认识林清雪八年了——从大学室友到现在,她见过林清雪在考试前的沉着,在手术台上的冷静,在被病人家属骂时的隐忍。
但她从来没见过林清雪这个样子。
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但就是不倒。
“清雪。”苏念轻声说。
“嗯。”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我不笑话你。”
林清雪笑了一下。
“我不难受。”
“你骗人。”
“我是医生,不骗人。”
苏念没再说话。
林清雪把饭盒里的饭吃完了,连配菜都吃干净了。
站起来,把饭盒洗了,还给苏念。
“谢谢你的饭。”
“清雪……”
“我下午有手术。”林清雪穿上白大褂,把头发塞进手术帽里,“你先回去吧。”
苏念拿着空饭盒,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林清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饭盒,发现盖子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是林清雪的字迹:
“他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苏念的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二
第二十五天。
林清雪做完一台肝破裂修复手术,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不是周牧野。
那个男人比她高半个头,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军装上有两道杠——中尉军衔。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侦察兵特有的机警,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犹豫。
他看见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医生?”
“我是。”
“你好,我叫陆战。”他敬了个礼,“周牧野的战友。”
林清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怎么了?”
“他没事。”陆战连忙说,“不是坏消息。您别紧张。”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
“那你来找**什么?”
陆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能换个地方说吗?”
林清雪把他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陆战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周队走之前,让我在他失联第二十五天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
林清雪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为什么是第二十五天?”
“因为……”陆战犹豫了一下,“因为按照任务计划,第二十五天是最危险的时候。他说,如果他能活着过这一天,后面的就没什么问题了。”
“如果过不了呢?”
陆战没说话。
林清雪接过信封,手指有点抖。
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仔细。
她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一张普通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但看得出来,写字的人不习惯用笔,握笔的力度太大,有些笔画刻进了纸里。
“林清雪: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也说明我遵守了承诺。
但如果你是在别的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没能遵守承诺。
我说过,我每一次出任务之前都会写遗书。这次也一样。
但这次的遗书,我只写给你一个人。
八年前,我在边境线上差点死了。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说‘坚持住,别睡’,我就没睡。你说‘会好起来的’,我就信了。
后来我醒了,想找你,找不到。
我找了你八年。二十三个城市,一百七十多家医院。
有人说我疯了。也许吧。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找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现在我找到你了。
我想跟你说的话,那天在车上已经说了。但有一句话,我没说。
那天你问我,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因为当年你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我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我想了很久,想了一个晚上,想了一整个任务。
我的答案是:不是。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在那个时候出现了。
是因为你是你。
是因为你会在暴雨天给一个陌生人做手术,做到手都抬不起来。
是因为你会坐在一个昏迷的病人床边,用小勺给他喂水。
是因为你会记得把香菜挑出来再吃饭,是因为你喝水要常温,是因为你身上有柠檬的味道。
这些事,跟那个暴雨夜没关系。跟你是不是医生没关系。
跟你这个人,有关系。
林清雪,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就是你。
这封信写得很乱,因为我不太会写字。我只会打仗。
但有一句话,我写得很认真:
等我回来。
周牧野”
林清雪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然后抬头看着陆战。
“他现在的任务,结束了吗?”
陆战摇头:“还没有。最危险的时候刚过,但后面还有收尾。大概还要十到十五天。”
“他受伤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
林清雪点了点头。
“谢谢你送信。”
“应该的。”陆战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林医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队在部队里,外号叫‘孤狼’。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不跟人亲近。他对谁都是那个表情,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顿了顿。
“但每次出任务之前,他写遗书的时候,最后一行永远是同一句话——‘请帮我找到林清雪’。”
“我们整个大队都知道你的名字。”
林清雪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封信。
“八年了。”陆战说,“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林清雪站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
“谢谢你,陆中尉。”
陆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医生,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是认真的。”
“我知道。”
陆战走了。
林清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三
第三十天。
林清雪值夜班。
急诊室送来一个病人,车祸伤,大出血,血压在掉。
她冲进抢救室,手套、器械、输血,一气呵成。
病人的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腹腔内积血超过一千毫升。她的手稳得像机器,一刀一线,精准利落。
护士在旁边递器械,动作越来越快。
“血压!”
“七十over四十,还在掉!”
“输血!加压!”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着。
两个小时后,病人的血压稳住了。
林清雪走出抢救室,摘下口罩,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林医生,您没事吧?”护士问。
“没事。”
她走回办公室,坐下来,发现白大褂上全是血。
她低头看着那些血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她的白大褂上也是血,那个小兵的血。
她坐在他床边,他抓着她的白大褂,不让她走。
“别走。”
她没走。
她留下来了。
但现在,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
她拿起手机,翻开那条短信——“安全到达”——看了无数遍的那条短信。
日期是三十天前。
三十天了。
没有新的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等我回来。”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站起来,洗了手,换了白大褂,继续值班。
凌晨三点,她又醒了。
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告诉周牧野,她的答案。
她说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但如果他回不来呢?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
“周牧野,我的答案是——好。”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她相信,他能听见。
四
第三十五天。
林清雪正在查房,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她接起来。
“林清雪同志吗?”对方的声音很正式,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腔调——军人的腔调。
“我是。”
“这里是东南战区政治工作部。周牧野同志的任务已经结束,他已安全归队。他委托我们通知您,他将于三天后抵达本市,届时会与您联系。”
林清雪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安全吗?”
“周牧野同志安全,没有重大伤情。”
“没有重大伤情”是什么意思?有轻伤?
“请问——”
“具体细节请您与周牧野同志本人联系。再见。”
电话挂了。
林清雪站在病房门口,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安全归队。
三天后抵达。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继续查房。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得身后的住院医生差点跟不上。
“林医生,您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没有。”
“您嘴角在笑。”
林清雪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在笑。
她收了一下,收不住,干脆不收了。
中午,她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他回来了。安全。”
苏念秒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是一长串语音,林清雪没点开,但光是看那几十条未读消息的长度,就知道苏念已经疯了。
她又给陆战发了一条消息——上次陆战走之前加了微信——“谢谢你。他回来了。”
陆战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林医生,周队受伤了,但不严重。您别担心。”
林清雪的心又揪了一下。
不严重是多严重?
她没问。问了也白问,陆战不会说。
她只能等。
等三天。
五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林清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等过这么长的时间。
她照常上班、查房、做手术。但每做完一件事,她就会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第二天晚上,苏念来陪她。
“你怎么又来了?”
“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苏念把外卖放在桌上,“吃吧,别饿着。”
林清雪吃着饭,忽然问了一句:“苏念,你说我要是答应他了,会不会太快了?”
苏念瞪大眼睛:“你终于想好了?”
“我问你话呢。”
“快什么快!”苏念一拍桌子,“人家找了你八年!八年!你们从认识到现在才一个多月,但你知道他认识你多久了吗?八年!比咱们俩认识的时间都长!”
林清雪被她逗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苏念急了,“林清雪我告诉你,你要是因为‘太快了’这种理由拒绝他,我跟你绝交!”
“我没说要拒绝他。”
苏念愣住了。
“那你是……要答应?”
林清雪没说话,低头吃饭。
苏念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尖叫了一声。
“林清雪!!”
“小声点,这是医院。”
“你答应了对不对?!你一定是答应了!你那个表情,就是答应了!”
林清雪抬起头,嘴角带着笑。
“我说了,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是不是要答应?”
林清雪放下筷子,看着苏念,认真地说了一句:
“苏念,如果他明天站在我面前,问我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好。”
苏念的眼眶红了。
“你们俩……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
林清雪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苏念走了。
林清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
他明天就回来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备注为“狼”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
“明天见。”
没有发出去。
她存着。
等他的手机重新开机,等那条消息终于能被发送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凌晨三点没有醒。
六
第三天。
下午两点,林清雪正在门诊。
今天的号特别多,从早上八点一直看到现在,中间只吃了十分钟的饭。
她看了下挂号系统,还有六个病人。
第三个病人是一个老太太,膝关节置换术后复查,恢复得不错。
第四个病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腰椎间盘突出,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在考虑手术。
第五个病人是一个年轻女孩,手指挫伤,拍了片子,没有骨折。
第六个病人——
她叫了号,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便装,深色夹克,深色牛仔裤,作战靴。
左手臂上打着石膏,用吊带挂在胸前。
下颌的疤,狼一样的眼睛。
周牧野。
林清雪愣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
周牧野弯腰,把笔捡起来,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不太利索——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
“林医生。”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有点沙哑的调子,“我挂了你的号。”
林清雪盯着他手臂上的石膏,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轻伤。”
“什么伤?”
“左前臂骨折。”他说,“已经处理过了,恢复得挺好。”
“拆线了吗?”
“没有。所以来找你。”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坐下来,我看看。”
周牧野坐下来,把左手臂伸出来。
林清雪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臂,检查石膏的松紧,检查手指的末梢循环。
“疼吗?”
“不疼。”
“手指能动吗?”
他动了动手指。
“没问题。”
林清雪检查完,回到座位上,开了单子。
“去拍个片子,我看看骨头长的情况。”
“好。”
周牧野拿着单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
“林清雪。”
“嗯。”
“我回来了。”
就四个字。
但林清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写病历。
“看见了。”
“你的答案呢?”
林清雪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牧野。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左手臂挂着石膏,右手里拿着那张拍片单子。
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见过。
八年前,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也是这种光。
那是希望。
“先去拍片子。”她说,“拍完回来,我告诉你。”
周牧野看了她三秒。
“好。”
他走了。
林清雪坐在诊室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下一个病人进来了,是一个感冒的大爷。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问诊、开药、交代注意事项。
大爷走了。
她看了看时间。
拍片子加出报告,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她还有三十五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没有那辆黑色越野车。
他应该是打车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然后坐下来,继续等。
七
四十分钟后,周牧野回来了。
他把片子和报告放在桌上。
林清雪拿起来,对着光看。
骨折线模糊了,骨痂生长良好,位置对得不错。
“恢复得很好。”她说,“再过两周可以拆石膏。”
“嗯。”
她把片子放下,抬起头。
周牧野坐在对面,看着她。
诊室里没有别人。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周牧野。”她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结婚的事,还算数吗?”
周牧野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算数。”
“那我的答案是——”
她顿了一下。
周牧野看着她,呼吸都停了。
“好。”
一个字。
轻得像风吹过,重得像山崩地裂。
周牧野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炸开了,像烟花,像爆炸,像八年前他从鬼门关爬回来时看见的第一缕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我说好。”林清雪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答应你。”
周牧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段,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左手臂挂着石膏,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在微微发抖。
“林清雪。”
“嗯。”
“你认真的?”
“我是医生,不骗人。”
周牧野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几不可察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的眼睛红了。
林清雪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笑成这个样子——嘴角在上扬,眼眶在泛红,喉结在滚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哽咽了,“不是说不会笑吗?”
“想了八年。”他说,“终于可以笑了。”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周牧野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腹有厚厚的茧,温度滚烫。
“林清雪。”
“嗯。”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林清雪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笑。
“我知道。”
门外有护士喊:“林医生?三号床的病人找你——”
林清雪松开他的手,擦了擦眼睛。
“我还在上班。”
“我等你。”
“可能要很久。”
“我等了你八年。”周牧野说,“不差这几个小时。”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坐着等。别乱跑。”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
“周牧野。”
“嗯。”
“你手上的伤,是因为这次任务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嗯。”
“怎么伤的?”
“不记得了。”
林清雪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撒谎。特种兵不可能不记得自己怎么受的伤。
但她没追问。
“下次小心点。”
“好。”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护士看见她,愣了一下:“林医生,您今天心情真的特别好。”
“嗯。”她说,“特别好。”
八
晚上七点,林清雪下班了。
换下白大褂,穿上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
走出医院大门,周牧野站在门口等着。
右手拿着一杯奶茶——柠檬水,常温,少糖。
左手臂打着石膏,挂在胸前。
“你手都断了还买奶茶?”林清雪皱眉。
“右手没断。”
“你——”
“喝吧。”他把奶茶递过来,“不冰的。”
林清雪接过来,吸了一口。
是常温的。
刚好。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吃饭。你请客。”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种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但现在越来越常见的笑。
“好。”
两个人走在街上,路灯刚刚亮起来,行人来来往往。
林清雪走在他右边——左边是他受伤的手臂,不能碰。
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在等她。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立刻合拢,握紧了。
温度滚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走着。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清雪低头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牧野。”
“嗯。”
“你什么时候回部队?”
“这次休假一个月。”他说,“养伤。”
“一个月之后呢?”
“回去。”
“然后呢?”
周牧野握紧她的手。
“然后回来找你。”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顿了一下,“等任务不忙了,办婚礼。”
林清雪的耳朵尖红了。
“谁说要跟你办婚礼了?”
“你说的。你说好。”
“我说好是答应结婚,没答应办婚礼。”
周牧野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怎么办?”
林清雪想了想。
“先领证。”她说,“婚礼的事,以后再说。”
“好。”
两个人走到那家“老兵食堂”门口。
老板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哟,小周回来了!手怎么了?”
“轻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着。”老板看了看林清雪,又看了看周牧野,笑了,“这回是正式的了?”
周牧野点头。
“正式的。”
老板大笑,拍了拍周牧野的右肩:“好小子!终于把人追到了!”
林清雪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两个人坐在上次的位置,老板上了几道菜——酸菜鱼,巴沙鱼,没有刺;清炒时蔬,没有香菜,没有葱姜蒜。
“老板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些?”林清雪问。
“我告诉他的。”周牧野说。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上次你走了之后。”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周牧野。”
“嗯。”
“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的习惯都告诉别人了?”
“没有。”他说,“就告诉了老板。因为以后要常来。”
以后。
他说以后。
林清雪低下头,吃了一口鱼。
味道很好。
不是因为鱼有多好吃,是因为这桌菜,是为她点的。
以后会常来。
以后。
她喜欢这两个字。
九
吃完饭,周牧野送林清雪回家。
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在车里坐着。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
“周牧野。”
“嗯。”
“你的手,到底怎么伤的?”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爆炸的时候,被碎片崩的。”
“什么爆炸?”
“不方便说。”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
“除了手,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林清雪看着他,不太相信,但没再追问。
“你什么时候去拆石膏?”
“两周后。”
“来医院找我。我给你拆。”
“好。”
林清雪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来,敲了敲车窗。
周牧野把车窗降下来。
她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的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
周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哪句话看了最多遍?”
林清雪想了想。
“等我回来。”
周牧野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回来了。”
“嗯。”林清雪笑了,“你回来了。”
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谢谢你回来了。
她上楼,开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没走。
周牧野靠在驾驶座上,抬头看着她所在的楼层。
她知道他看不见她。
但她知道他在看。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备注为“狼”的联系人。
那条存了三十多天的消息,终于发出去了。
“明天见。”
楼下,那辆车里,亮起了一束光。
是手机屏幕的光。
然后车灯亮了。
然后车子启动了。
但没有开走。
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林清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明天见。”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
“周牧野,谢谢你找我。”
“谢谢你找了我八年。”
“谢谢你没有放弃。”
十
第二天,林清雪请了半天假。
她和周牧野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领证的情侣。
周牧野穿着便装,左手臂打着石膏,站在队伍里,像一把插在花丛里的刀。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不是因为石膏,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
“你看那个人,好帅啊。”前面一个姑娘小声跟男朋友说。
男朋友看了一眼周牧野,默默搂紧了姑娘的肩膀。
林清雪站在他旁边,忍着笑。
“你在笑什么?”周牧野低头问她。
“没什么。”
“你嘴角在动。”
“没有。”
“你上次说没有的时候,嘴角也在动。”
林清雪抬头看他:“你观察力这么强,怎么不去当侦察兵?”
“我就是侦察兵出身。”
林清雪被噎住了。
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们了。
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材料带了吗?”
两个人把材料递过去。
大姐看了看周牧野的军官证,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石膏,皱了皱眉。
“你这手怎么了?”
“受伤了。”
“不影响签字吧?”
“不影响。”
大姐看了看两个人的照片——红底合照,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周牧野的表情依然冷峻,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清雪看了周牧野一眼。
“八年。”周牧野说。
“八年?”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怎么现在才来领证?”
“之前找不到她。”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签字吧。”
两个人签了字。
大姐盖上章,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
“恭喜你们,合法夫妻了。”
林清雪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看。
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她笑得很开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配偶那一栏,写着:周牧野。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定了?
跟这个男人,就这么定了?
周牧野把红本本收好,放进夹克内袋里——跟任务通知书同一个位置。
“走吧,周太太。”
林清雪愣了一下。
周太太。
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叫过。
耳朵尖又红了。
“谁让你这么叫的?”
“民政局。”周牧野指了指那个红本本,“上面写着呢。”
林清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周牧野的右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反手握紧了。
“周牧野。”
“嗯。”
“你的任务危险吗?以后的任务。”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危险。”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要告诉我。”
“好。”
“每次回来之后,也要告诉我。”
“好。”
“每次受伤,不许瞒着我。”
周牧野看着她,目光很深。
“好。”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活着回来。每次都活着回来。”
周牧野握紧她的手。
“好。我答应你。”
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洒在身上。
路过的行人都在看他们——一个穿便装、打着石膏的男人,一个穿连衣裙、眼眶微红的女人,手牵着手,站在阳光下。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刚从战场上回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等了他三十五天。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跨越了八年,跨越了二十三个城市,跨越了一百七十多家医院。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是彼此等了很久的人。
林清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周牧野。”
“嗯。”
“你记了我八年,找了八年。”
“嗯。”
“那接下来的八年,换我等你。”
周牧野看着她,眼眶红了。
“不用等。”他说,“我会一直在。”
林清雪摇了摇头。
“你不用一直在。”她说,“但你每次回来,我都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
“因为你回来的时候,就是我等你的时候。”
周牧野把她拉进怀里。
右臂收紧,左手臂打着石膏,只能轻轻搭在她背上。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林清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他说,“谢谢你答应嫁给我。谢谢你在等我。”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皂的清香和淡淡的硝烟味。
“不用谢。”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是我的病人,救你是我的工作。”
“现在不是病人了。”
“那是什么?”
周牧野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家属。”
林清雪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抬手去擦,但这一次,有人比她更快。
周牧野的右手轻轻擦过她的眼角,指腹的茧有点粗糙,但温度很暖。
“别哭了。”他说。
“我没哭。”
“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高兴。”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上扬。
“我也高兴。”
林清雪破涕为笑,捶了他胸口一下。
“你这个表情,比哭还难看。”
周牧野没反驳。
他握紧她的手,两个人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远处,一辆出租车停下来。
苏念从车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束花,眼眶红红的。
“林清雪!!”
林清雪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陆战告诉我的!”苏念跑过来,把花塞进林清雪怀里,“恭喜你!已婚妇女!”
林清雪抱着花,哭笑不得。
“我还没办婚礼呢。”
“领证就是已婚!法律意义上的!”苏念转头看向周牧野,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周牧野?”
周牧野点头。
苏念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眼圈红了。
“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我跟你没完。”
周牧野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不会。”
苏念吸了吸鼻子,转向林清雪:“清雪,你以后就是军嫂了。军嫂很苦的。”
林清雪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