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军嫂
一
领证后的第三天,周牧野搬进了林清雪的家。
说是“搬”,其实只有一个行军背囊。几件换洗衣服,一双作战靴,一本翻烂了的《特种兵作战指南》,和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林清雪最在意的。
军绿色的,巴掌大,边角磨损了,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胶布,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遗书。
周牧野把背囊放在客厅角落,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林清雪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
“想看看?”周牧野问。
“想。”
他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纸,每一张都折成同样的形状,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的一张日期最近,纸张还新;最底下的一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碎了。
林清雪拿起最底下那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的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笔画刻进了纸里。
“我叫周牧野,东南军区特战旅三营一连二班战士。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清雪的手开始发抖。
她往下看。
“……我没什么财产,银行卡里有八千六百块钱,寄给我妈。剩下的装备还给连队。”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当了兵,上了战场,没给家里丢人。”
“……最后,如果有可能,请帮我找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是医疗队的,女的,个子不高,扎马尾,说话声音很好听。她救过我,在西南边防。我想跟她说声谢谢。”
林清雪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去擦,周牧野握住了她的手。
“别擦了。”他说,“那封信我写的时候,也哭过。”
林清雪抬头看他。
“你哭了?”
“嗯。”他说,“就那一次。后来就不哭了。”
“为什么?”
“因为后来找到了你,遗书里有了你的名字,就不想死了。”
林清雪把那张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盒子里。
“这个盒子,以后归我保管。”
“好。”
“你以后不许再写了。”
周牧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任务还是要出的。”
“那你就活着回来。”林清雪把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用不着这个。”
周牧野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弧度。
二
新婚第一周,林清雪发现了一个问题。
周牧野不会做饭。
不是“做得不好吃”,是“不会”。他把鸡蛋连壳扔进锅里煮,把面条下进凉水,把盐和糖搞混了三次。
“你在部队吃什么?”林清雪靠在厨房门口问。
“食堂。”
“休假的时候呢?”
“食堂。”
“休假也吃食堂?”
“食堂有饭。”
林清雪叹了口气,系上围裙。
“过来,我教你。”
周牧野站在她身后,右手拿着铲子——左手还打着石膏,只能用一只手。
“先放油,等油热了,再放鸡蛋。”
“怎么知道油热了?”
“冒烟了就是热了。”
“冒烟了会不会着火?”
林清雪转头看他。
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周牧野,你打过仗吗?”
“打过。”
“杀过人吗?”
“杀过。”
“那你怕油锅着火?”
周牧野想了想。
“不怕。但怕把你的厨房烧了。”
林清雪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厉害,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周牧野问。
“笑你。”她说,“一个特种兵,天不怕地不怕,怕把我厨房烧了。”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的东西,我都要小心。”
林清雪的笑声停了。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了一滩水。
“周牧野。”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不会。说的是实话。”
林清雪转过身,继续煎蛋。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了一整个早上。
三
第七天,苏念和陆战来家里吃饭。
陆战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箱不知道什么东西,堆得像座小山。
“林医生好!”陆战站在门口,笑得很灿烂,“周队,嫂子,恭喜恭喜!”
林清雪被“嫂子”这个称呼叫得愣了一下。
“叫我清雪就行。”
“那不行。”陆战严肃地说,“部队的规矩,队长的家属就是嫂子。”
苏念从他身后钻出来,把一束花塞进林清雪怀里:“别理他,他就爱装正经。清雪,你们家好漂亮啊!”
林清雪把两个人让进屋。
苏念四处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的布置,看了看厨房的烟火气,最后把目光落在周牧野身上——他正坐在沙发上,右手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一脸迷茫。
“你老公不会用电视?”苏念小声问。
“他之前在部队,看的都是军用频道。”林清雪说,“这种智能电视,他不会用。”
苏念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了解他了?”
林清雪笑了笑,没说话。
陆战走过去,帮周牧野调好了电视。
“周队,你这手怎么样了?”
“快好了。”
“医生说的?”
“我老婆说的。”
陆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嫂子说的算数。”
林清雪在厨房里听到了这句话,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
我老婆。
周牧野在外面叫了她一声:“林清雪。”
“怎么了?”
“酱油在哪儿?”
“柜子里。”
“哪个柜子?”
“左边第二个。”
“上面还是下面?”
“中间。”
苏念在客厅里听见这段对话,笑得趴在沙发上。
“陆战,你们周队在家是这样的?”
陆战也笑:“在部队不是这样。在部队他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记得住。”
“那为什么在家记不住?”
陆战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
“因为在家有人惯着他。”
苏念的笑声更大了。
林清雪端着菜出来,瞪了苏念一眼:“笑什么笑,过来帮忙。”
苏念嘻嘻哈哈地进了厨房。
饭桌上,四个人坐在一起。
酸菜鱼、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蛋花是周牧野打的,虽然打得不太均匀,但林清雪说“有进步”。
陆战吃了一口鱼,眼睛亮了。
“嫂子,你这手艺太好了!周队在部队天天念叨你做的饭,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周牧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念叨了?”
“上次夜训,你说梦话了。”
周牧野的表情僵住了。
林清雪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陆战。
“他说什么了?”
陆战看了一眼周牧野,周牧野的眼神在说“你敢说你就死定了”。
陆战咽了口唾沫,还是说了:“他说,‘林清雪,鱼不要放太多盐’。”
苏念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林清雪也笑了,笑着看了周牧野一眼。
周牧野面无表情地吃鱼,但耳朵尖红了。
吃完饭,苏念帮林清雪洗碗。
“清雪,你跟我说实话。”苏念压低声音,“你们俩……那个……怎么样了?”
“哪个?”
“就那个啊。”苏念挤眉弄眼,“他手不是断了吗?方便吗?”
林清雪的耳朵“轰”地红了。
“苏念!”
“哎呀你跟我说说嘛,我好奇死了。”
“没什么好说的。”林清雪把碗放进消毒柜,“他睡沙发。”
“什么?!”苏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新婚睡沙发?你们领证七天了他睡沙发?!”
“他手上有伤。”
“手上有伤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苏念!”
苏念看着林清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她拖长了声音,“你是说……他手不方便,所以……”
“闭嘴。”
苏念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客厅里,陆战也在问周牧野类似的问题。
“周队,你跟嫂子……那个……”
“哪个?”
“就那个啊。”陆战挤眉弄眼,“你手不是断了吗?”
周牧野看了他一眼。
“陆战。”
“到!”
“你是不是最近训练太少了,闲得慌?”
“不是不是不是!”陆战连忙摆手,“我就是关心一下队长和嫂子的感情生活——”
“归队之后加训。”
“周队!”
“二十公里武装越野。”
陆战的脸垮了。
苏念从厨房出来,看见陆战的表情,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队让我加训。”陆战哭丧着脸。
“活该。”苏念说,“谁让你多嘴。”
陆战和苏念走了之后,林清雪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
周牧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看。
“周牧野。”林清雪开口。
“嗯。”
“你晚上……还睡沙发?”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你同意我睡床?”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
“你第一天说的。”周牧野说,“你说‘你手上有伤,睡沙发方便’。”
“那是第一天。”
“现在呢?”
林清雪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轮廓很硬,但眼睛很软。
“现在……”她站起来,关了电视,“现在你可以试试睡床。但不许乱动。”
周牧野也站起来。
“好。”
他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右半边身子悬空,尽量不碰到她。
林清雪躺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关了灯,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周牧野。”
“嗯。”
“你紧张?”
“……不紧张。”
“你呼吸不对。”
周牧野沉默了三秒。
“有一点紧张。”
林清雪在黑暗里笑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骨折哪有这么快不疼的。”
“……有一点。”
林清雪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越过那条银河,轻轻碰了碰他打着石膏的手臂。
“这里疼?”
“不是。”
“那是哪里?”
周牧野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这里。”
林清雪的手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T恤,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心跳这么快。”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
林清雪没说话。
她把手从他胸口移开,往上,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下颌那道疤,从耳后蜿蜒下来。
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疤的纹路,慢慢地、轻轻地描过去。
周牧野的呼吸重了。
“林清雪。”
“嗯。”
“你说不许乱动。”
“我在动,你没动。”
周牧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翻身,右臂撑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她。
“你说的不许乱动。”他的声音哑了。
“我说的是你不许乱动。”
“那你呢?”
林清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我也没乱动。”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但周牧野的反应不像蝴蝶。
他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找到了水源。
右手收紧,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吻从轻到重,从试探到索取,像是要把八年的等待全部揉进这一个吻里。
林清雪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推了推他的胸口。
“周牧野……你的手……”
“不管了。”
“你——”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石膏在黑暗中硌着她的腰,有点疼,但她没再推开。
因为他的吻太烫了。
烫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四
第二天早上,林清雪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客厅里有声音。
她穿上睡衣,走出去。
周牧野站在厨房里,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打着石膏,正对着锅里的东西发呆。
锅里的鸡蛋——如果那还能叫鸡蛋的话——已经煎成了黑色,冒着烟。
“周牧野!”
“醒了?”他回头,表情无辜,“我想给你做早饭。”
林清雪走过去,关了火,看了看锅里那块碳化的不明物体。
“你放了什么?”
“鸡蛋。”
“还有呢?”
“油。”
“没了?”
“盐。”
林清雪把锅拿到水龙头下冲,黑色的焦块漂在水面上,像一艘遇难的船。
“周牧野。”
“嗯。”
“以后早饭我来做。”
“我想给你做。”
“那等你手好了再说。”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手好了你就让我做?”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
“手好了再说。”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重新开火,倒油,等油热了,把鸡蛋打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牧野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学会了?”她问。
“学会了。”
“那你说说,先放什么?”
“油。”
“然后呢?”
“等油热了。”
“怎么知道油热了?”
“冒烟了。”
“冒烟了会不会着火?”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在考我?”
“我在确认你学会了没有。”
“学会了。”他说,“但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你又没吃过我做的,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林清雪笑了。
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他。
“吃吧。”
周牧野接过盘子,用右手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
“比食堂好吃?”
“比什么都好吃。”
林清雪看着他吃煎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可以过一辈子。
五
第十五天,周牧野去医院拆石膏。
林清雪亲自给他拆的。
石膏锯嗡嗡响,灰尘飘起来,落在两个人的白大褂和便装上。
“别动。”林清雪说。
周牧野没动。
石膏拆下来,左手臂露出来。皮肤白得不正常,比右手白了好几个色号,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但比右臂细了一圈。
手腕到肘关节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刚长好的新肉是粉红色的,缝线的痕迹还在。
林清雪看着那道疤,手指轻轻按上去。
“疼吗?”
“不疼。”
“这里呢?”她按了按旁边。
“不疼。”
“这里?”
“有一点。”
林清雪仔细检查了骨折愈合的情况,活动了他的手腕和肘关节。
“恢复得不错。”她说,“但还不能提重物。再过两周才能正常活动。”
“好。”
林清雪开了康复训练的处方,交代了注意事项。
“每天做这些动作,早晚各一次,每次十分钟。”
“好。”
“不许偷懒。”
“不偷懒。”
林清雪把处方单递给他,他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
“林医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把我治好了。”
林清雪看着他,笑了。
“你是我的病人,治好你是我的工作。”
“现在不是病人了。”
“那是什么?”
周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在她面前晃了晃。
“家属。”
林清雪伸手去抢,他把红本本举高了。
“周牧野!这是医院!”
“没人看见。”
“护士会看见!”
周牧野看了看走廊——没人。
他把红本本放回口袋,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没人看见。”
林清雪的耳朵红透了,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周牧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很大。
护士从护士站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林医生的家属?”
“嗯。”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
周牧野收了笑,恢复了那副冷峻的表情,大步走了。
护士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
六
第二十天,周牧野的手能动了。
他开始做家务。
不是林清雪让他做的,是他自己做的。
第一天,他把家里的地拖了三遍,拖到林清雪下班回来差点滑倒。
“周牧野!你拖地放了多少水?”
“放满了。”
“放满了是什么意思?”
“桶放满了。”
林清雪看着满地的水渍,深吸一口气。
“以后拖地我来。”
“你上班累。”
“那你少放点水。”
第二天,他把衣服洗了。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全扔进洗衣机,一起洗。
林清雪回到家,看见自己那件红色的连衣裙变成了粉色的,白色的衬衫变成了灰蓝色的。
她站在洗衣机前,沉默了很久。
“周牧野。”
“嗯。”
“你是不是没分颜色?”
“什么颜色?”
林清雪闭上眼睛,深呼吸。
“以后衣服我来洗。”
“我想帮你。”
“你帮我就是帮我省钱买新衣服。”林清雪把那件粉色的连衣裙拿出来,看了看,“这件还挺好看的。”
周牧野站在她身后,看了看那件裙子。
“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清雪转头看他。
“你这是在安慰我?”
“说实话。”
林清雪笑了,把裙子收起来。
“行吧,这件我留着。但以后不许再洗衣服了。”
第三天,周牧野试图修水龙头——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
林清雪下班回来,发现厨房变成了游泳池。
“周牧野!!!”
周牧野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左手上全是水渍,右手拿着一个扳手,表情无辜。
“我把水阀关了。”
“你把水阀关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水?”
“关之前流出来的。”
林清雪看着满地的水,看着浑身湿透的周牧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周牧野。”
“嗯。”
“你是不是上天派来考验我的?”
周牧野想了想。
“可能是。”
林清雪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扳手,放在一边,拉着他的右手,把他从水里拽出来。
“以后水龙头我来修。”
“你会修?”
“不会。但我会找人来修。”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林清雪。”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林清雪愣了一下。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他说,“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修水龙头。连电视都不会开。”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可以以一当十,可以完成最危险的任务,可以保护整个小队的安全。
但在家里,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因为他的前半生,全给了部队。
他没有学过怎么过日子。
“周牧野。”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没用。你只是不会。不会可以学。我又没说不让你学。”
“那你还说以后你来做。”
“那是心疼你。”她说,“你手还没好利索,我不想让你累着。”
周牧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等我手好了,你教我。”
“教你什么?”
“做饭。洗衣服。修水龙头。开电视。”
林清雪笑了。
“好。都教你。”
“你不嫌我笨?”
“你笨吗?”林清雪想了想,“一个能用八年找到我的人,不笨。”
周牧野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林清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教我。”
林清雪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
“不用谢。”她说,“你教我怎么等你,我教你怎么过日子。公平。”
七
第二十五天。
周牧野接了一个电话。
林清雪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但她注意到,他说完电话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端着菜出来,走到阳台门口。
“怎么了?”
周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部队的事。”
林清雪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要回去了?”
“再过五天。”
五天。
她算了一下——他休假一个月,手拆石膏后恢复两周,正好是归队的时候。
“去哪里?”
“不能说。”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
“危险吗?”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不危险。”
林清雪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骗她。如果任务不危险,他不会在阳台上站那么久。
但她没拆穿。
“进来吃饭吧。”她说。
“好。”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清雪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
“嗯。”
“归队之后,能打电话吗?”
“看情况。”
“能发消息吗?”
“尽量。”
林清雪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重复一遍。”
“每次出任务之前,要告诉你。”
“还有呢?”
“每次回来之后,也要告诉你。”
“还有呢?”
“每次受伤,不许瞒着你。”
“还有呢?”
周牧野看着她。
“活着回来。每次都活着回来。”
林清雪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好。”
她继续吃饭。
但筷子上的菜,半天没送到嘴里。
八
归队的前一天,林清雪请了假。
她带周牧野去了商场。
“买什么?”周牧野问。
“给你买点东西带回去。”
“部队什么都有。”
“部队没有老婆买的东西。”
周牧野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
林清雪在男装区转了一圈,买了几双袜子、两件T恤、一条围巾。
“围巾干什么?”周牧野问。
“冬天用。”
“现在是夏天。”
“冬天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先备着。”
她又去了食品区,买了牛肉干、巧克力、压缩饼干——虽然部队也有,但她觉得她买的不一样。
“这些部队都有。”周牧野说。
“部队的不是我买的。”
周牧野没再说什么。
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认真挑选东西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弧度。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阿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周牧野打着石膏的手臂上。
“小伙子,手怎么了?”
“受伤了。”
“哎哟,怎么伤的?”
“工作的时候伤的。”
阿姨看了看林清雪,又看了看周牧野。
“这是你媳妇儿?”
“嗯。”
“真好啊,受伤了还有媳妇儿照顾。”
周牧野看了林清雪一眼。
“嗯。她照顾得很好。”
林清雪的耳朵红了。
结完账,两个人走出商场。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周牧野右手提着购物袋,林清雪走在他右边——左边是他刚拆石膏的手臂,还不能提重物。
“周牧野。”
“嗯。”
“你明天几点走?”
“早上六点。”
“我送你。”
“不用。太早了。”
“我说了送。”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好。”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周牧野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
林清雪站在车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林清雪。”
“嗯。”
“过来。”
她走过去。
他右手伸出来,把她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头顶,右臂收紧。
“我会回来的。”
“嗯。”
“很快就回来。”
“嗯。”
“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了一定回。”
“嗯。”
“别哭。”
“我没哭。”
周牧野松开她,低头看她的脸。
眼泪已经挂在脸上了。
“又说没哭。”他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泪。
“那是风。”
“没风。”
“那就是夕阳刺眼。”
周牧野没拆穿她。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好。回家。”
两个人上了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林清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说了一句:
“周牧野。”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的。”
周牧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也会想你。”
“你在部队不能想。”林清雪说,“想我会分心。分心会受伤。”
周牧野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回来再想。”
“好。”林清雪笑了,“回来之后,让你想个够。”
九
归队那天,林清雪四点就醒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周牧野均匀的呼吸声。
他还在睡。
她轻轻翻了个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特种兵。
下颌的疤还在,五官还是硬的,但表情是放松的,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瞬间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收缩,聚焦,锁定——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惊醒,本能地进入战斗状态。
但看到是她,那层戒备立刻褪去了。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
“四点。”
“还早。”
“我知道。”
“那怎么醒了?”
林清雪没回答。
周牧野看着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睡不着?”他问。
“嗯。”
周牧野伸出右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刚醒的时候有点慢,现在渐渐快起来了。
“周牧野。”
“嗯。”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能打电话就打。”
“好。”
“不能打也没关系。发消息就行。”
“好。”
“一条也行。就告诉我你安全。”
“好。”
林清雪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不发,我就去医院加班。”
“你本来就要加班。”
“那我就多加一点。”
周牧野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林清雪。”
“嗯。”
“你是不是在害怕?”
林清雪沉默了很久。
“嗯。”她的声音很小,“有一点。”
周牧野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用怕。”他说,“我答应过你,每次都回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也回来了。”
“但受伤了。”
“轻伤。”
“骨折算轻伤?”
“在部队算轻伤。”
林清雪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
“周牧野,你的‘轻伤’标准跟我不一样。你觉得骨折是轻伤,我觉得只要进医院就是重伤。”
“那以后我尽量不进医院。”
“你最好连伤口都没有。”
“好。”
林清雪知道这个“好”是哄她的。
一个特种兵,怎么可能不受伤?
但她没拆穿。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她说。
“好。”
但她没睡着。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要把这个声音记住。
因为他走了之后,就没有人让她听着心跳入睡了。
五点四十,两个人起床。
林清雪做了早饭——煎蛋、牛奶、面包。
周牧野吃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快吃,别迟到了。”林清雪说。
“嗯。”
但他还是吃得很慢。
吃完早饭,周牧野换上了军装。
作训服,作战靴,没有肩章,没有标志。
他站在镜子前,把衣服的褶皱拉平。
林清雪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
军装一穿,他就变了。
不是那个在家里不会开电视、把鸡蛋煎成碳的笨拙男人了。
他是周牧野,东南战区特战大队中队长,代号“孤狼”。
一把出鞘的刀。
“好了?”她问。
“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清雪。”
“嗯。”
“我走了。”
“我送你。”
两个人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营区的车已经在等了,是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陆战坐在驾驶座上。
“嫂子好!”陆战摇下车窗,笑得很灿烂。
“你好。”林清雪笑了笑。
周牧野把行军背囊放进后备箱,转过身,看着林清雪。
清晨的光线很柔,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走了。”他说。
“嗯。”
“你进去吧,外面凉。”
“我看着你走。”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
“好。”
他转身,拉开车门。
“周牧野。”
他回头。
林清雪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短,很快,像蜻蜓点水。
但陆战在车里发出了一声被掐断的“哦——”,然后识相地转过头去。
周牧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等我回来。”他说。
“嗯。”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越野车发动,缓缓驶出小区。
经过林清雪身边的时候,周牧野在车窗里看着她,右手抬起来,在太阳穴旁边比了一个手势——不是军礼,是“收到”的意思。
她收到了。
车开走了。
尾灯在晨曦中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抱了抱自己的手臂,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家,门关上,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
沙发上的靠垫还留着他靠过的形状。
床头柜上那个军绿色的铁盒子还在。
厨房里还有他煎蛋失败留下的焦糊味。
但他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换衣服,准备上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铁盒子。
“周牧野。”她对着空气说,“活着回来。”
门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十
周牧野走后的第三天,林清雪收到了一条消息。
“到了。安全。”
就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好。注意安全。”
想了想,又删了。
打了“知道了”,又删了。
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病历。
但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看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晚上下班,她一个人回到家,做了饭。
一碗面,放了青菜,没有香菜。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忽然没了胃口。
但她还是把面吃完了。
因为她明天还要上班,不能饿着。
吃完饭,洗碗,洗澡,躺在床上。
床很大,空出了一大半。
她把周牧野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衣皂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硝烟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万一他发消息来,她能第一时间看见。
这一夜,她没有失眠。
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看不见光,听不见声音。
她喊了一声:“周牧野?”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声。
远处有一个光点,很小,很远,像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