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犯病那年,外婆用铁链把她锁在猪圈旁边。
村里人路过都啐一口:"老孙家这疯种,不如死了干净。"
只有我偷偷给她送馒头。
七岁生日那晚,我趁全家睡着,用石头砸断了锁。
她光着脚跑进黑夜里,再也没回来。
我妈发现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扇我耳光:"要是她出去伤了人,你拿命赔!"
这一骂,就是十五年。
直到那天,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开进了村子。
领头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小外甥女。"她声音很轻,眼眶却红透了。
我妈手里的碗,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七岁那年,槐树沟下了很久的雨。
村口的土路被踩成烂泥,猪圈旁边的臭水沟涨起来,黑水贴着石阶晃。
我小姨孙青就锁在那里。
一根铁链拴住她的脚腕,另一头绕过猪圈旁的槐树,锁头有我拳头那么大。
外婆许莲说,她病了。
病了就不能进屋,不能上桌,不能见人。
我妈孙秀说得更难听。
她说孙青不是病,是丢人。
每次有人从我家门口路过,都要往猪圈那边看一眼。
有人捂鼻子。
有人笑。
有人啐一口。
“老孙家这疯种,还活着呢?”
“要我说,早死早干净。”
“别哪天跑出来咬人。”
小姨听见了,也不骂。
她蹲在槐树下,头发结成一绺一绺,衣服又脏又破。
她有时候盯着天看。
有时候盯着自己的脚。
有时候听见我喊她,会慢慢抬头。
那双眼睛很黑。
不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吓人。
我第一次给她送馒头,是被外婆逼着去倒猪食。
那天锅里剩了半个冷馒头。
我偷偷塞进衣服里。
猪圈旁边的味道冲得我想吐。
我把馒头放到她脚边,小声说:“小姨,你吃。”
她没动。
我以为她听不懂。
我转身要跑,她忽然伸手,把馒头抓住了。
她的手很瘦,指甲里全是泥。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我。
我摇头。
她说:“你吃。”
她的声音很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话。
我吓了一跳,又觉得心里酸。
我说:“我不饿。”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短。
像她不敢让别人看见。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
有时候是半个馒头。
有时候是一块红薯。
有时候是我爸林俞偷偷塞给我的一小碗稀饭。
我爸胆子小。
他只敢在灶房门口看一眼。
他说:“孙桉,别让你妈知道。”
我点头。
我不明白,给饿的人送点吃的,为什么要怕。
直到有一天,我妈从地里回来,正好看见我蹲在猪圈边。
她一把拎住我的后领。
馒头掉进泥里。
我妈的脸黑得吓人。
“谁让你喂她的?”
我说:“她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