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被单方面掐断。
温苒指尖还僵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屏幕已经暗透了,掌心里全是一层黏腻的冷汗。
偌大的餐厅一下子静了下来。
厉廷衍随手将手机倒扣在实木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微微俯身,目光带着压迫感落在她身上,“哭够了?”
温苒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偏过脸不肯看他,“你明明就是在欺负人……”
带茧的指腹擦过她眼尾,男人的力道极轻,完全没了刚才逼她叫老公时的恶劣,“你哥太敏锐,我只能这样。”
“所以你就逼着我撒谎?”
“我替你挡着。”厉廷衍俯下身,微凉的额头极其自然地轻抵住她的发顶,“坏人我来做,你只管安心养身体。”
温苒用力咬住下唇,喉咙里那点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男人太犯规了,他总能把所有越界霸道的话,说得像是在替她受尽了委屈。
厉廷衍直起身,长臂一伸穿过她的膝弯,轻松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上楼换衣服,医生十点到。”
温苒本能地揪住他的衬衫前襟,“我可以自己走。”
“你刚才手都抬不起来。”
“那是因为你昨晚……”
话音戛然而止,温苒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厉廷衍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嗯,是我不懂节制。”
“你别说了!”温苒羞愤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他那张什么都敢说的薄唇。
男人没躲,反而顺势隔着她的掌心,重重地亲了一下。
温苒忙缩回手,把脸埋进他怀里。
主卧侧边的黄铜门被推开,感应灯带随着男人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光线柔和。
温苒被稳稳放到丝绒软凳上,一抬眼,入目便是满墙的玻璃展示柜。
左边是按色系渐变排列的当季裙装,右边是外套、睡袍,甚至连抽屉里露出一角的丝巾,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空气里缠绕着极淡的冷调雪松香。
和生硬死板的商场展示柜不同,这里所有衣物都贴合她的使用习惯,显然有人花了不少心思打理。
温苒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手边最近的一条白裙。
指尖停在腰线处,“这些……都是我的?”
厉廷衍站在她身后,动作自然地替她拨开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不然你以为,还能是谁的?”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失忆了,不怪你。”
温苒仰头看他,“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男人长臂越过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浅杏色的羊绒针织开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上。
“你不喜欢太硬的布料,嫌扎皮肤。裙子必须收腰,袖口不能窄。”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旁的鞋柜,“鞋跟从来不超过五公分。香水绝对不碰晚香玉,你说闻久了会头疼。”
温苒微微睁大了眼睛,透过面前的落地镜看他。
他语气平淡,这些习惯他早已烂熟于心。
可那些琐碎到极点的偏好,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格外亲昵贴心。
厉廷衍倾过身,手指修长灵活,替她扣上开衫的第一颗纽扣,“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以前……也这么仔细地记着这些?”
“嗯。”
“我以前,是不是脾气很坏,很难伺候?”
厉廷衍对上镜子里她怯生生的视线,难得笑了笑,“是挺难伺候。”
温苒脸色一白,刚想开口。
男人略显粗糙的拇指已经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但我乐意。”
温苒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软意。
门外传来两声极具分寸的叩门声。
管家垂着手站在门口,恭敬开口,“先生,医生已经在路上了,太太的温水和药也备好了。”
厉廷衍头都没回,“放外面。”
“是。”
管家应声,准备退下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温苒身上的那件开衫上。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太太穿这件,还是先生眼光好。当年先生足足等了三个月,才从巴黎把这批定制料子订回来。”
温苒愣住了,“等了三个月?”
管家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噤声,慌乱地低下了头,“太太那时嫌冬天的羊绒扎脖子,先生便直接让人撤换了整个欧洲的供应商……”
厉廷衍周身的气场一下子冷了下来,打断了他,“出去。”
管家浑身一震,立刻欠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温苒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泛白,声音闷闷的,“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前居然还跟你闹脾气?”
“你有这个资格。”
“为什么?”
厉廷衍单膝弯曲,微微俯身,极其耐心地替她整理好膝盖上滑落的薄毯,“因为,你是厉太太。”
听到这五个字,温苒彻底说不出话。
她本以为自己面对这个陌生强势的丈夫会充满恐惧。
可这一刻,她心里那块因为失忆而空荡荡的缺口,竟被这间处处透着他气味的衣帽间,一点点填满了。
她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角落里还有一排没打开的鞋柜。
厉廷衍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他扫了一眼来电,接起电话走到外面的露台。
隔着半扇透明玻璃门,男人的背影冷硬而挺拔。
温苒撑着软凳边缘,慢慢站起身。
脚底踩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双腿还有些发虚。
她扶着柜子边缘往里走,刚靠近鞋柜,就看到旁边立着一只低矮的黑檀木供台。
供台被擦得一尘不染,中间单独供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匣子。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串白玉佛珠。
玉质极好,触手生温的样子,和厉廷衍常年盘在腕上的那串很像,只是这串明显更旧,连接处的红绳都被岁月磨成了暗紫色。
温苒有些好奇地弯下腰想看清上面的纹路。
刚一俯身,肩膀上的羊绒披肩顺势滑落。
她下意识伸手去捞,宽松的袖口猛地带过了供台边缘。
“砰!”
玻璃匣子剧烈晃动了两下,直直砸落在地毯与大理石的交界处。
玉石碎裂的闷响立刻打破了宁静。
断了线的白玉佛珠四散滚落,几颗成色最好的珠子直接撞在坚硬的柜脚上,当场碎成了几瓣。
温苒后背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褪去干净,指尖迅速泛起一层冷汗。
露台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厉廷衍直接挂断了正在开的海外会议,大步迈进屋内,“苒苒?”
温苒僵立在原地,眼看着满地的碎玉,眼泪比理智先一步落了下来,“对不起……我是不小心的。”
男人的视线飞快扫过一地狼藉,眉头狠狠皱起。
闻声赶来的管家看清地上的东西,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先生!这串可是老夫人留给您的……”
温苒喉咙发紧,吓得语无伦次,“对不起,我赔给你,我立刻捡起来。”
她慌乱地想要蹲下身去捡那些尖锐的碎片。
厉廷衍低沉暴烈的声音立刻砸了下来,“别动!”
温苒被他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站在原地连手都不敢抬。
男人大步跨过来,他穿着西裤,直接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压进那些尖锐的碎玉里。
管家失声惊呼,“先生!”
厉廷衍像根本感觉不到痛觉一样。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温苒纤细的脚踝,将她白软的脚丫从危险的大理石边缘挪回地毯上。
他低下头,近乎强迫症般仔细检查着她的脚背和脚趾。
膝盖下的白玉碎片硌得高定西裤变了形,隐隐透出一点血迹。
温苒低头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跪在自己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膝盖,佛珠……”
“我问你伤到脚没有?”他语气冷硬,手掌的力道却克制得极好。
“没有……可是佛珠碎了。”
“碎了就碎了。”
管家在一旁急得红了眼,“先生!那是老夫人的遗物,拍卖行上个月才估过价,整整三千万啊!”
厉廷衍抬起眼,金丝眼镜后那双黑眸满是戾气,冷冷扫了管家一眼,“三千万,买不回我太太一滴血。”
管家连忙闭上嘴,连头都不敢再抬。
温苒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被他强势地圈在领地里,她畏惧他的独断,防备他的隐瞒。
可此时此刻,他毫不在意地跪在满地碎玉里,满心满眼只怕割伤了她一寸皮肤,心里那道防线,一下子就垮了。
厉廷衍确认她没有划破皮,这才站起身。
他用微粗的指腹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吓坏了?”
“我把你最值钱最重要的东西弄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比它重要一万倍。”
温苒拼命摇头,带着浓浓的哭腔控诉,“你别总这样毫无底线地哄我,我会当真的。”
男人干脆将她重新抱回软凳上,白衬衫的袖口蹭上了灰尘,裤腿上也沾着细碎的玉屑,可他毫不在意,低头替她把开衫拢得更紧了些。
“那就当真。”他盯着她的眼睛。
温苒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眸子里全是脆弱与挣扎,“如果我以后想起来了……发现你骗过我呢?”
厉廷衍替她理头发的动作,猛地停顿了半拍。
极短,却透着一股被戳中死穴的紧绷。
他弯下腰,与她平视,声音哑得厉害,“那就等你想起来,随你怎么罚我。”
“怎么罚都可以吗?”
“都可以。”
温苒看着他腕上的那串佛珠,咬了咬唇,“……也可以不要你吗?”
衣帽间里一时间没了半点声响。
厉廷衍下颌线条绷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伸出双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脸,拇指近乎贪恋地摩挲着她的眼尾。
“别罚这个。”他的嗓音彻底哑了,剥开所有强势伪装,只剩下恳求,“苒苒,别罚这个。”
温苒心口酸胀得发疼。
哥哥温瑾电话里的声音,和眼前这个跪在碎玉里哀求她的男人,把她整个人撕扯成了两半。
她垂下眼,纤细的手指伸过去,心疼地碰了碰他膝盖上沾血的布料,“疼不疼?”
厉廷衍视线下移,盯着她微颤的手指,“心疼我?”
温苒眼睫挂着泪,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我只是问一下。”
男人逼近了一寸,“那你再问一遍。”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连这种话都要讨?”她急得想收回手。
厉廷衍一把按住她的手背,不容她退缩,“因为你给得太少。”
温苒被他彻底堵没了词,只能低着头去看地毯上的残局。
管家已经极有眼色地让佣人拿来了软刷和丝绒布,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厉廷衍连人带薄毯将她抱了起来,稳稳避开脚下的危险区域,“去隔壁那间换,这里让他们收拾。”
温苒软软地窝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你到底给我准备了多少衣服?”
“三间衣帽间,刚满。”
“你以前是不是特别败家?”
男人低声笑了,“给你花钱,算什么败家。”
她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膀上,鼻尖全是好闻的冷香,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走到门口时,管家捧着断掉的佛珠残骸,小心翼翼地请示。
“先生,这串碎了三颗,剩下的还送去修复吗?”
厉廷衍的脚步顿住。
温苒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悄悄抓紧了他的衣领。
男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眼神柔和,“不用修。挑一颗成色最完整的留下,拿去打个平安扣,给太太戴上。”
管家猛地一愣,“给太太?”
厉廷衍手臂骤然收紧,把她搂得更紧,“老夫人要是还在,也会保佑她平平安安。”
温苒眼眶再次热了。
她索性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开口,“厉廷衍。”
“嗯。”
“我好像……一点都不怕你了。”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偏头在她发丝上落下极重的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