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桃花开了又谢了,我在等一个人回家。三个月前,我是人人羡慕的准新娘。
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坐在谢予淮的书房里,把他所有的书卷翻出来晒了一遍又一遍。
管家刘伯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着我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码整齐,眼眶又红了。“夫人,
您别忙了,歇歇吧。”我笑了笑:“刘伯,我不是说过吗,我还没嫁过来,您别叫我夫人。
等我明日嫁过来,再叫夫人也不迟啊。”“在老头子心里,您早就是谢家的人啦。
”刘伯把汤放在桌上,佝偻着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偷偷擦眼泪。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外面阳光很好,我抱着谢予淮最喜欢的那本《诗经》,
翻开到某一页,看到他用朱砂笔圈了一行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旁边是他清隽的字迹:阿鸢,待我迎娶你那天,我要亲手把这首诗念给你听。
说他这个人吧,一点都不浪漫,偏偏会把这样的句子藏在书页里,等着我不经意翻到的时候,
心跳漏掉一拍。我想着:明天终于可以嫁给他了。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谢予淮的时候,
我十二岁,他十四岁。那年我爹还在世,我还不是罪臣之女,我叫时鸢,
京城最耀眼的时家大**。我爹时铮是当朝太傅,天子之师,门生遍天下。
那时候京城里没有哪家闺秀比我更风光,连公主的裙子都没有我的好看,
皇后娘娘都夸我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但我最讨厌别人夸我漂亮。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个花瓶。于是那年上元节,我偷偷溜出家门,混进人堆里看花灯,
被一群纨绔子弟围住了。那些人是宰相杨崇远的小辈亲戚,仗着杨家在朝中的权势,
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了。他们堵在巷口,不让我走,说什么“时家**花容月貌,
陪我们喝杯酒怎么了”。我那时候是个暴脾气的,直接从袖子里掏出防身的匕首,
朝最近那个公子的肩膀扎了过去。血溅了我一脸。然后我就被按在地上了,
几个公子哥气急败坏,说要给我点颜色看看。我拼命挣扎,裙子上全是灰土和血迹,
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影从巷口走进来。月色很亮,
花灯的光晕一层层晕开,照在那人身上。一个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长袍,
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是哪家温润如玉的少爷。我以为他是路过的,
想喊救命。结果他走到那群人面前,把兔子灯递给我,说:“拿着,别怕。”然后他转身,
一拳打在那个按住我肩膀的纨绔脸上,速度极快,力道极大,只听咔嚓一声响,
那人的鼻梁骨直接断了。巷子里登时乱成一锅粥。四个纨绔围着他打,他虽然身手好,
但架不住人太多,脸上挂了彩,嘴角渗出血来。可他愣是没让那些人越过他半步靠近我,
像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一样,一拳换一拳,用身体挡在我前面。最后那帮人被他打到落荒而逃,
他才转身,蹲下来,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迹。他擦得很轻很轻,生怕弄疼我似的。
“你受伤了。”他说。我摇摇头:“我没有,血是别人的。你受伤了才对,你嘴角在流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钻。“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突然认真地看着我,“不过**,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再伤人了。
你一个女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下次让我来伤。”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但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又不认识你,怎么让你来伤?后来我才知道,
那晚的相遇根本不是巧合。谢予淮从我搬进京城的第一天起就注意到我了。
他就住在时家隔壁,每天都能听到我在院子里背书的吵闹声。他跟我哥时屿是同窗,
从我哥嘴里听说了我不少事。上元节那晚,他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我,
看到我被人堵进巷子,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这个人的喜欢,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把我送回时家大门外,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时鸢。”他点点头:“时鸢,
好名字。鸢者,飞鸟也,天地广阔,愿你一生自由。”然后他就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提着一盏兔子灯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像是长安城突然温柔了起来。也是在那一年,我爹出事了。太傅时铮,一生清正廉洁,
从不结党营私,只因为劝谏皇帝不要听信宰相杨崇远的谗言,被杨崇远诬陷谋反。一夜之间,
时家被抄,所有家产充公,我爹被下了大狱,我和我娘、我哥被赶出时府,流落街头。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娘跪在宰相府门前磕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求杨崇远放过我爹。
杨崇远站在大门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笑得慈悲又残忍:“时夫人,
不是本相不放你丈夫,是皇上要他的命啊。”“你们要怪,就怪时铮他自己不识时务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好像我爹的命不值一提。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明白,有些人的恶,
是没有底线的。我娘被赶走后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爹的名字。
我哥时屿四处奔走求人,那些平日里跟我爹称兄道弟的同僚们,没有一个敢帮我们。
甚至有人落井下石,说我爹罪有应得,还劝我哥跟我爹划清界限,免得牵连自己。
人性的凉薄,我是在十三岁那年尝透的。我爹被处斩那天,我娘抱着我和我哥,
说:“你们记住,你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这世道对不起他。”然后我娘撞墙而死。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双亲。时屿跪在我娘尸体前,眼睛赤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鸢儿,
哥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杨崇远血债血偿。”我没有哭。不是因为我坚强,
是因为我的眼泪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已经流干了。我看着哥哥的脸,看着他眼底的恨意,
突然觉得他变得好陌生。那个从前只会傻笑的哥哥,一夜之间被仇恨雕刻成了另一个人。
我拉住他的袖子:“哥,你还有我,你别做傻事。”时屿看了我很久,最后抱住我,
声音在发抖:“鸢儿,你放心,哥不会做傻事,哥会好好活着,还要把你养大呢。
”那是我们兄妹相依为命的开始。也是谢予淮重新闯入我生命的开始。爹出事之后,
我本以为谢予淮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对我们避之不及。毕竟罪臣之女,谁沾上谁倒霉,
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道理。但谢予淮没有。他在城东给我们找了一间小院子,
偷偷送去了粮食和棉被。我去谢家找他,想把东西还回去,我说:“谢公子,我爹是罪臣,
你跟我们来往,会连累你的。”谢予淮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我的话收了剑势,
转过身来看我。他比去年高了很多,眉眼舒展开来,已经有了少年俊逸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仍然是温柔的,像三月的春水。“时鸢,你爹不是罪臣。”他说得很平静,
“时太傅是大清官,是忠臣,全天下都知道,你爹是被冤枉的。”我站在谢家后门外,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是我爹死后我第一次哭。因为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在骂我爹,
说他狼子野心,说他辜负圣恩,说得多了,连我都开始怀疑,我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是谢予淮的一句话,就让我知道,我爹的清白还有人记得。“别哭了。
”谢予淮递过来一块帕子,声音有点慌,“我、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你别哭,
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接过帕子,发现上面绣着一只鸢鸟。我愣住了。
谢予淮发现我在看那只鸟,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一把抢回帕子塞进袖子里:“这、这是我娘绣的,你别多想。
”因为后来他娘卢氏亲口告诉我,那帕子上的鸢鸟是谢予淮自己画的图样,
缠了她整整一个月才绣成的。画了一遍又一遍,改了一次又一次,画到图样都快烂了,
才终于满意。“这孩子啊,”卢氏说起这事的时候笑得温柔极了,“从小就闷葫芦一个,
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要不是鸢鸟的图样露了馅,我还不知道他有了心上人。
”我那时候也在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那天之后,谢予淮常常来看我。
他每次来都带着书,给我讲《诗经》,讲《史记》,讲诸子百家,
好像生怕我因为家道中落就耽误了读书。他还教我写大字,说我写的字太丑了,
堂堂太傅的女儿,字写成这样,说出去要被人笑话的。其实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是在找一切借口多见我几面。我看出来了,但我没有戳穿他,因为我也喜欢见他。
我喜欢听他讲书时微微侧头的样子,喜欢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时掌心的温度,
喜欢他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之后假装望天的样子。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
连他故作镇定的狼狈你都觉得可爱。可是朝中的局势越来越紧张,杨崇远权倾朝野,
排除异己,朝中清流几乎被他剪除殆尽。谢予淮的父亲谢衍是吏部尚书,向来与时家交好,
虽然没有被杨崇远抓住把柄,但也一直在被暗中针对。就在这样杀机四伏的环境里,
谢予淮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跪在我哥面前,说:“时屿兄,我要娶阿鸢。
”那一年我十五岁,他十七岁。时屿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我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谢予淮是谢家的嫡长子,前程似锦,而我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门不当户不对,
娶我对他百害而无一利。“谢予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时屿的声音很冷,“你娶鸢儿,
谢家会成为杨崇远的靶子,你爹在朝中如履薄冰,你这样会让谢家万劫不复。”“我知道。
”谢予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可我不能因为害怕万劫不复,就不去做对的事。
阿鸢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我要给她。”“你能给她什么?”时屿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拿什么给她?你有能力保护她吗?你有能力对抗杨崇远吗?”谢予淮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我哥看到那封信,脸色剧变。“你疯了?!
”时屿把信拍在桌上,声音都在抖,“谢予淮,这是杨崇远通敌叛国的证据,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一旦泄露,你会死的!
”谢予淮的声音很平静:“时屿兄,几年前你给我的,你忘了吗?”我愣住了。我看向时屿,
时屿的脸色白得像纸。原来,在我爹死后的第二年,时屿就已经在暗中搜集杨崇远的罪证了。
他变了身份,改了姓名,混进杨崇远的势力范围,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用三年的时间,
拿到了这份足以要杨崇远命的东西。他把证据给了谢予淮。因为他知道,
他一个没有身份的平头百姓,就算拿到了证据也递不到皇上面前。但谢予淮不一样,
谢家是世家大族,谢衍是朝中重臣,他们有门路,有根基,有对抗杨崇远的能力。
“时屿兄想把杨崇远扳倒,为时太傅报仇,为时家翻案。”谢予淮说,“这事我来做。
”时屿眼眶泛红,死死盯着谢予淮:“你知道代价吗?”谢予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握过剑、写过字、牵过我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我知道。”他说,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阿鸢等了太久了,
这世道欠她一个公道。”那一天,我躲在屏风后面,把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我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原来我这些年的安稳,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原来他每次来看我的时候,也许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原来那个在巷子里挡在我身前的少年,从来没有变过。后来的日子,
我和谢予淮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在人前疏远我,客客气气地叫我“时姑娘”,
跟别人说只是旧识。可他每次经过我住的地方,都会在门口放一枝桃花,不多不少,
刚好一枝。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在告诉我,
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娶我。而那些年,我跟时屿也吃了很多苦。时屿在外面做事,
有时候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伤。我给他上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说:“哥,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我不想再失去你了。”时屿摸我的头:“傻鸢儿,
哥没事。等一切结束,哥带你回老家,种田养花,过安稳日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子,
插在我发间:“好看,哥在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那支簪子雕着鸢鸟的图案,
羽翼舒展,栩栩如生。“谢予淮让带的。”时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他挑了三家铺子才选中这支,还非要我装作是我买的。这小子,笨得要死。
”我把簪子拔下来,月光照在上面,鸢鸟的翅膀微微发亮,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一样。
我握紧了簪子,心里又酸又甜。三年。我们用了三年的时间,
把杨崇远的罪证一点点送到皇帝案头。通敌叛国、贪墨军饷、残害忠良,十七条大罪,
条条都有铁证。皇帝震怒,下旨彻查。杨崇远被抄家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涌上街头,朝杨家的囚车扔烂菜叶和臭鸡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说苍天有眼。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杨崇远被押赴刑场,
他曾经不可一世的脸灰败如土,嘴里还在喊着冤枉。我不觉得痛快。
我只是想起了我娘跪在相府门前的那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娘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杨崇远站在门槛后面,高高在上,说了一句“不识时务”。他有没有想过,他也有今天呢。
杨崇远被处斩那天傍晚,谢予淮来找我。那天夕阳特别好,整个长安城像镀了一层金,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的月白色长袍,手里没有拿兔子灯,
而是拿着一个红封。“阿鸢。”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杨崇远死了,
你爹的案子翻过来了,皇上恢复了时家的名誉。”我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谢予淮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把红封举到我面前。“时鸢。”他说,“我谢予淮,
上无父母之命,但有心之所向。中无媒妁之言,但有日月为证。下无聘礼为凭,
但有此生为约。我请求你,嫁我为妻,白首不离。”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着我们,
有人捂嘴笑,有人拍手叫好。我看着谢予淮那双此刻盛着晚霞的眼睛,
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上元节,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拿着,别怕”。七年了。
他从一个提兔子灯的少年,长成了要娶我的男人。眼泪终于掉下来。“好。”我说。
他从地上跳起来,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把抱住我,转了好几个圈。我被他转得头晕眼花,
拍着他的肩膀说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他偏不,抱着我笑:“阿鸢,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七年!整整七年!我从十四岁就开始等你了!
”“那你等了可真久。”我搂着他的脖子,笑着哭了。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
晚霞落在他眼睛里,美得不像真的。“等到你了,等多久都值。”那天晚上,
他牵着我的手在长安城里走了一整夜。我们走过最初相遇的巷子,
那条巷子现在开了间豆腐脑铺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十足。我们走过我爹的旧宅,
那里已经被新的人家住了,门楣上换了新的匾额。我们走过他偷偷给我放桃花的每一处地方,
那个墙角,那道门槛,那棵老槐树底下。他把这些年的故事一件件讲给我听,
讲他怎么跟时屿配合拿到证据,怎么在杨崇远的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有几次差点被发现,
他躲在水缸里泡了整整一夜,冻得嘴唇发紫。我听得心惊肉跳。“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气得捶他。他抓住我的手,笑了:“告诉你干嘛?让你担心?”“谢予淮,你**。
”“是是是,我**。”他笑着说,“可是阿鸢,你的**现在要娶你了。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远处传来模糊的嬉笑声和打更的梆子声,夜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靠在我肩膀上,声音懒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阿鸢。”“嗯?
”“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谁要跟你生孩子。”“你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不然还有谁?”我伸手拧他的耳朵,他哎哟哎哟地叫,
笑着说谋杀亲夫,我心一软,松了手。他趁机握住我的手,放在心口。“你摸到了吗?
”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敲得我掌心发麻。“摸到了。”我说。“从今以后,
这颗心就是你的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千万片银鳞,
“你要好好保管,不可以弄丢。”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谢予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大概……”他想了想,弯起嘴角,
“大概是因为要娶你了,怕你反悔,所以嘴巴开了窍。”城墙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城砖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护城河的水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像两首不同的曲调,渐渐汇成了同一支歌。“阿鸢。”他忽然又叫我。“嗯。”“你说,
人死了之后,真的会有来生吗?”我怔了一下,侧头看他。他望着夜空,
侧脸在月光里轮廓分明,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他笑了笑,转过头来看我,“就是想着,这辈子太短了,
如果能多活几辈子就好了。”“那你想活几辈子?”“不多。”他牵起我的手,
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只要每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就够了。”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的眼眶已经满了。他看着我,忽然认真起来:“阿鸢,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你不许跟着来。”“你说什么胡话?”“我没说胡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江南的桃花,替我尝尝新出的茶,替我听一听长安城每年的第一声春雷。
”“我们要一起去看!”他笑笑:“好。”我们坐在城墙上,看月亮慢慢升起来,
长安城万家灯火,像星河倒映在人间。他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阿鸢,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我这个人不懂得说甜言蜜语,也不够浪漫,你以前有很多人追的,
我……”我按住他的嘴。“谢予淮,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
而是因为在你面前我可以是谁。”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阿鸢,
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我们成亲。”“好。”“我要请全长安城的人来喝喜酒。”“好。
”“我要给你买最好看的凤冠霞帔,比公主的还好看。”“好。”“我要……”他停了一下,
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我要你幸福一辈子。”成亲定在十月初八。宜嫁娶,宜出行,
万事皆宜。谢家上下都在为这场婚事忙碌,刘伯指挥着下人挂红绸、贴喜字,
整个谢府张灯结彩。谢予淮的母亲卢氏是个极温柔的女人,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
你受苦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给我添了好多嫁妆,绸缎首饰装了整整十二箱,
比当年我娘给我攒的嫁妆还丰厚。我推辞不要,卢氏眼眶就红了:“你娘当年跟我最要好,
她要是能看到你出嫁,不知道该多高兴呢。这些东西算是我替她给你添的,你就收下吧。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谢予淮站在门外,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哭成一团的女人,
小声问刘伯:“怎么办?”刘伯憋着笑:“少爷,女人的眼泪不是用‘怎么办’解决的。
”“那用什么?”“用心。”谢予淮听懂了。那天晚上,他爬上了我住的院子的墙头,
在我的窗台上放了一枝桃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的。
我把桃花**瓶子里,放在枕头边,闻着淡淡的香气入睡。那枝桃花,我后来一直留着,
留到我死的那天。时屿也回来了,他给我带了一支凤钗,做工精致得不像话。嗷对,
他还不知道我将要成亲的事。“哥,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狐疑地看着他。
时屿心虚地摸摸鼻子:“谢予淮给的。”果然。这个笨蛋。我心里又暖又想哭,
跑到谢府去找谢予淮,他一看到我就慌了,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凤钗的事我哥都跟我说了。
”谢予淮耳朵又红了,支支吾吾说:“你不是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凤钗吗,
我想你嫁人那天一定得漂漂亮亮的,就……”我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整个人愣住了。周围的下人捂着嘴偷笑,
刘伯假咳了一声:“少爷,注意点。”谢予淮回过神来,耳朵红得能滴血,
拉着我的手进了书房,关上门,把我抵在门板上,声音哑得不像话:“阿鸢,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呼吸温热,带着清冽的松木香。
“那就别怪我。”他说。他吻了我。极轻极慢,像春风拂过花瓣,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
好像我是这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宝物。我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感觉心脏都要跳出胸腔了。门啪嗒一声被推开了。“鸢儿!你——”时屿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震惊,再变成铁青,“谢予淮!!!
”谢予淮猛地松开我,被我哥追着满院子跑。“时屿兄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解释!
我就知道你个臭小子没安好心!难怪非要买那支凤钗,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时屿兄我错了!忘了告诉你,下个月我和阿鸢就要成亲了。”“你闭嘴!
”**在门框上,笑得前仰后合。好的,现在哥哥也知道了。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老天爷给的所有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十月初七,成亲前夜。
我在房间里试穿嫁衣,大红绸缎上绣着金线鸳鸯,流光溢彩,美得不像话。
铜镜里的女子面若桃花,眉目含情,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卢氏亲手为我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她每梳一下,嘴里就念一句吉祥话,
念到最后自己先红了眼眶。时屿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刘伯告诉我,时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井沿上喝了一夜的酒,眼睛一直是红的。
我把嫁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太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忍不住提了灯笼,偷溜去谢府找他。谢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我从后门的小洞钻进去,
这个洞还是谢予淮小时候淘气凿开的,后来一直留着给我用。我猫着腰穿过花园,
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开门,谢予淮正坐在桌前写信,听到动静抬头,看到是我,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鸢?你怎么来了?新娘成亲前夜不能见新郎的,不吉利。
”“我不信这些。”我坐到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在写什么?”“给时屿兄写信。
”他把信纸折起来不让我看,“叮嘱他以后好好照顾你。”“以后不就是你照顾我吗?
”谢予淮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
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笑了,和平时一样温柔:“也对。”窗外月光如练,照在他侧脸上,
轮廓分明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
隐隐又有些发慌。太圆满了。一切太圆满了。圆满到不真实,圆满到像是命运的补偿,
却又像是命运的伏笔。“阿淮。”我忽然开口。“嗯?”“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放下笔,
认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描摹我的眉眼。“我会。”他说,“阿鸢,这辈子,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陪着你。”我不信来世的,可他说得那么笃定,
让我觉得也许人真的有来生。“拉钩。”我伸出小指。他笑着缠上我的小指,
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亮了。时屿在大门口等我,满身酒气,眼睛通红。他看到我,
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骨头都在疼。“哥,你怎么了?”时屿没有回答,
只是说:“鸢儿,你要幸福,你一定要幸福。”“我当然会幸福啦。”我笑着说,“有哥,
有阿淮,我怎么可能不幸福?”时屿松开我,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脸,
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进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他推了推我的肩膀。“哥,
你也是。”我转身走了两步,时屿忽然喊住我。“鸢儿。”“嗯?
”他一字一句地说:“哥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样的妹妹。”我鼻子一酸,
差点又哭出来:“哥你大半夜的说什么呢,怪肉麻的。”时屿笑了,
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去吧。”他说。我走进院子,回头看时屿还站在门口,
月光照着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延伸到没有尽头的远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时屿。十月初八,天色微亮。我被喜婆从被窝里捞起来,开始梳妆打扮。
铜镜里的脸一点一点变美,凤冠霞帔一件件穿好,我在心里想象着谢予淮看到我时的样子。
他一定会脸红,一定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说不定还会哭。这个笨蛋。
我记得去年城外寺庙的桃花开了,我说想去看,他说好。到了地方,
我发现整片桃林都被红绸围了起来,中间摆了一张桌子,茶水温热,点心精致,
像是在等什么人。“你包的?”我问。“嗯。”他别过脸,“怕人太多吵着你。
”我看着他故作镇静的样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个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男人,
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这世间所有好的东西,他都想给我。喜婆给我戴上凤冠,沉甸甸的,
压得我脖子酸。我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忍不住笑了。“喜婆,我好看吗?”“哎哟,姑娘,
您这不是好看,是绝了。新郎官看了怕是腿都要软。”我捂着嘴笑。吉时已到,
喜婆给我盖上红盖头,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喜庆的红。我被人扶着上了花轿,
轿子晃晃悠悠的,唢呐声震天响,街上的百姓在看热闹,有孩子追着花轿跑,
喊着“新娘子好漂亮”。我坐在花轿里,手里攥着那颗糖——谢予淮昨天偷偷塞给我的,
说他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糖,特意去找那家铺子买的。我没舍得吃,攥在手心里,
那个糖纸的棱角硌得我手心发疼,可我觉得心安。花轿终于落了地,有人掀开轿帘,
把红绸的一头递到我手里。红绸的另一头,是谢予淮。我能感觉到他握红绸的手在微微发颤,
像那年教我写字时,他握着我的手,其实比我还紧张。“阿鸢。”他很轻很轻地叫了我一声。
隔着盖头,我弯起嘴角。谢家宾客满堂,热闹极了。拜天地的时候,我弯腰的那一刻,
盖头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线光明。我看见了谢予淮的靴子,月白色的,干干净净,
一如他这个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拜,
我的心都跳得厉害,像是在把所有的运气都押在这一刻,赌一个地老天荒。
“送入洞房——”宾客们哄笑起来,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祝福。谢予淮牵着我走过长廊,
周围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风吹过来,红绸飘起来,像一场迟到了七年的美梦终于成真。
他把我送到新房门口,压低声音说:“阿鸢,你在这里等我,我敬完酒就回来。
”我在盖头下点头,他握了握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嫁衣的袖口传过来,暖得不像话。
他转身走了。新房很安静,红烛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甜腻的喜糖气味。我在床边坐着,
手里的糖攥得更紧了,在心里数着数,等他回来。一、二、三……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