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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水势总算稳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天快亮了，再等下去，水里那几个人就真没气了。

我把麻绳往腰上一缠，打了个死结。

"会水的，跟我下去。其余人在坡上拽绳，谁都不许松。"

我点了几个壮汉，让他们在坡上拴绳，在浅水处接应。

我蹚进水里，凉意顺着腿往上爬，冻得人牙关打颤。

水不深的地方，浮着门板、柴火、半截柜子，还有被泡得发白的衣裳。

我一路摸过去，先看见的是半截泡烂的门框。

再往前，我看见了沈砚。

他半个身子被一根断梁压着，人已经不动了，一只手却还死死拽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扒着沈玉奴。

"二奶奶，底下那少爷还喘不喘气？"

"先别管喘不喘，把人弄出来再说。"

我先把沈玉奴掰下来，交给身后的壮汉，让人拖上岸。

她半张脸被碎木划烂了，血混着泥，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像是断了。

她半睁着眼，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血，尖叫一声，又昏死过去。

我再回去搬那根断梁。水泡过的木头沉得吓人，我和两个壮汉一起，喊着号子，才挪开半寸，把沈砚从底下拖出来。

他浑身冰凉，嘴唇发紫，气弱得几乎听不见。

"拖上去！找块干地，把他翻过来！"

把人送上去，我又撑着竹筏往别院方向划。

别院的房顶还露在水上。婆母瘫坐在屋脊上，半边身子不会动了，看见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姜氏，别丢下我，救救我。"

她伸着一只还能动的手，朝我这边够。

我没说话，把竹筏靠过去，拽着她的后领，把人拖上筏子。

她趴在筏上，哭得浑身打颤。

"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划着筏，没回头。

"你求我，不如求你儿子。你儿子现在还在水里泡着呢。"

一趟下来，山顶上百来口人都被惊动了。

沈砚昏迷不醒。沈玉奴和婆母并排躺在地上，一个比一个惨。

有人小声议论。

"这是沈家姑奶奶？怎么成这样了。"

"还不是不信二奶奶，非要睡河边别院。"

有人开始抢水，推搡着，把个盛水的破碗砸了，水泼了一地。

百来口人，就剩半桶清水，人人都红着眼。

一个半大小子抢了把破碗，被个汉子一巴掌打翻在地。

我上去把汉子拽开，抡起铜锣，狠狠砸在石头上。

"都给我住手！"

铜锣一响，人群静了。

"按人头分水，老人孩子先喝。谁再抢，就给我滚下山去！"

"水给他留着，命，他自己看着办。"

这一山的人，饿了一夜，渴了一夜，最怕的就是乱。

没人敢再动。

有个男人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你早把你婆母小姑绑走，哪至于这样？救来救去，还不是你家的事。"

我盯着他。

"我拦过，拦不住。她们自己不走，我还能把人捆起来扛上山？"

他嘴一撇，还想说话。

我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下去。

"你们骂我扫把星的时候，谁信过我一句？现在水来了，倒想起来问我要人了？"

人群里没人接话，一个个把脸转开。

那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夜里，沈砚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个字是：

"娘。"

我端着水过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哑着嗓子喊：

"玉奴，玉奴呢。"

他的目光越过我，直直往沈玉奴和婆母躺着的地方看。

他问完娘，问妹子。

没问团儿，也没问我。

我站了半晌，才说："先喝水。"

他没应，还在喊玉奴。

我站在火堆旁，端着那碗水，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水一点点凉下去。

团儿在春杏怀里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

我给火堆添了根柴。

后半夜，风从山下刮上来，带着泥腥气。

我坐在火堆旁，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