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天一亮，水又退下去一截。

我站起身，把团儿交给春杏，带着沈福和几个壮汉下山。

城南街泡在水里，一半的房都塌了。我们趟着泥，往沈家老宅走。

路上遇到几个还活着的街坊，看见我，扑通就跪。

"姜娘子，多亏了你，我们全家才没死。"

我伸手把人扶起来，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米粮铺子的门板没了，铺面敞着，像一张豁了牙的嘴。

我走进去，踩到的是泡烂的谷子。粮仓里的米全浸了水，黑乎乎的，散发着酸臭味。

沈家几代的家底，一夜之间，全烂在了这摊泥水里。

沈福站在门口，老泪纵横。

"二奶奶，没了，全没了。"

我没说话，只让他清点还剩什么。

回到山上，沈玉奴醒了。

她睁着眼，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慢慢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摸到一半，她僵住了。

"我的脸！我的脸！"

她发疯一样尖叫，用指甲去抓那些翻开的伤口。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沈福挡到我身前。

"姑奶奶，是二奶奶把你从水里拖上来的！没有她，你早喂了鱼！"

沈玉奴哭嚎着，还是骂：

"那她为什么不去别院把我拽走！她明明知道要决堤！"

旁边有街坊小声说：

"那天晚上二奶奶挨家挨户地敲，就她沈家姑奶奶说人家疯了。"

我走过去，看着她那张烂了半边的脸。

她以前最爱照镜子。如今这张脸，她自己都不敢认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我知道要决堤，我去喊了，我去拉了。是你自己说，偏要睡别院，凉快。"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哭。

婆母瘫在一边的草席上，话都说不利索，还伸着手指，含糊地念叨。

"铺子，我的铺子，银子。"

我蹲下身，对她说：

"铺子没了，银子也没了。沈家，什么都没了。"

她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呜呜地哭，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

"银子，银子。"

她瘫了半边，脑子也糊涂了，翻来覆去只认得银子。

我没有再管她们，转身去看沈砚。

沈砚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看见我，挣扎着要跪。

"姜挽，那夜是我不对，我不该不信你。"

我站着没动，也没扶他。

"你冲下山的时候，想过我和团儿吗？"

他跪在泥地上，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

"你第一句话喊娘，第二句话喊玉奴。团儿才三岁，她在春杏怀里哭了一夜。"

"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们娘俩。"

他脸色惨白，头一点点低下去。

我转身，把团儿交给春杏抱好，自己下山，去了官府报灾。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我把那夜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从水鸣说到管涌，说到堤上有蚁穴。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沈砚还跪在原地。

我站在他面前，把怀里那纸盖了官印的报灾文书拍在他跟前。

"官府知道了。灾，会有人来赈。"

他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说：

"沈砚，这日子，不过了。"

他整个人僵住。

"姜挽，你说什么？"

"我说，这日子，不过了。和离，你写，我按手印。"

他猛地抓住我的裙角，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抽开，只低头看他。

"你错在哪了？"

他张着嘴，半天，只挤出一句：

"我不该不信你。"

"还有呢？"

他答不上来。

冲喜冲了三年，我当牛做马三年，换来的是"扫把星"三个字。

我把裙角一点点从他手里抽出来。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想不清楚，就不用来了。"

我转身，往火堆那边走。

团儿醒着，看见我，张开手喊：

"娘。"

我蹲下去，把她抱进怀里。

"娘在。"

我抱着团儿，忽然就松快了下来。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身后，沈砚还跪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风从山下刮上来，比昨夜更冷。

这一夜，我把团儿搂在怀里，睡了个囫囵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