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瀚的话让李保纶心头一惊。
这王宗瀚是铁了心要动手啊。
若是让他封了路口，柴进庄上那些“江湖朋友”可就不保了，更何况自己与柴进……
他赶紧收住思绪，咳嗽一声，正色道：“大人英明。只是末将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封路可以，但切莫打出‘缉拿李逵’的旗号。
最好说是‘缉捕江洋大盗，四处设卡’，别指名道姓说柴家庄。
另外，末将麾下的禁军大多在城外巡视，只能给大人调半队人马，协助大人封路，这样既全了柴进的脸面，又不误缉捕大事，大人以为如何？”
王宗瀚盯着李保纶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将军果然思虑周全。不过，你方才说跟柴进没有往来，怎么连他的脸面都替他全了？”
李保纶神色不变。
“大人误会了。末将全的不是柴进的脸面，是全太祖皇帝的脸面。
丹书铁券是太祖赐的，咱们敬丹书铁券，就是敬太祖。若是贸然冲撞了柴进，传到东京，御史台那帮人不说柴进窝藏反贼，倒要说咱们对太祖不敬。
大人您是科举正途出身，这个理儿应当比末将明白。”
王宗瀚冷哼一声，没有再追问。他走到案前，拿起海捕公文又看了一遍，忽然抬头。
“李将军，本官还想再确认一遍。你说要等东京的命令。可这海捕公文上写得明白，‘各路州郡见有此贼踪迹，即刻擒拿，毋得延误’。‘即刻’二字是朝廷文书所批。”
李保纶心里暗骂：这知府真难缠。
脸上却堆笑着说：“大人，朝廷文书的意思自然是不能违的。可这海捕文书是江州知府蔡大人签发的。
您想，万一咱们围了庄，搜了人，结果李逵没搜到，柴进闹到东京，官家若是问起来，大人说是‘奉朝廷意思’。
可朝廷压根儿没说过‘围柴家庄’这四个字啊。
到时候蔡知府，或者说蔡太师为了撇清干系，只会说‘本意是捉拿李逵，并未教尔等惊扰勋贵’。大人您想想，那时候倒霉的是谁？”
王宗瀚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敲，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你李将军是铁了心不肯动兵。也罢，本官先封路，再修书报东京。若是三日内东京没有回音，本官就自行其事了。
到时候李将军莫怪本官参你一个‘玩忽职守、纵容反贼’之罪。”
李保纶弯腰一揖，声音诚恳。
“大人参末将，末将无话可说。但末将还是那句话，宁可让大人参我，也不能让大人闯祸。
大人是地方官，柴进是坐地虎，你们两家闹起来，末将夹在中间难做人。末将只想安安稳稳再当两年兵，可不想掺和这些事。”
王宗瀚听出他话里有话，冷笑道：“李将军这‘安安稳稳’四个字，倒是说得好听。那就请李将军调‘半’队人给我。”
李宝纶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通知刘北风指挥使，让他率领麾下听从知府大人调遣！”
外面的人听到命令后，就去通知了。
王宗瀚拿起海捕公文，看了李宝纶一眼。
“李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知府大人训示。”
“当今天下，姓赵，不姓柴！”
说罢，王宗瀚拿着海捕公文，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李保纶送到门口，望着王宗瀚的背影逐渐消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回到桌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唤道：“来人！”
一个精壮的军汉闪身进来：“将军。”
这是李宝纶的亲兵。
李保纶压低声音：“你立刻去一趟柴家庄，告诉柴大官人，最近风头紧，就说沧州王知府已经准备动手了，我最多只能帮他拖三天。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更不要让府衙的探子盯上。”
亲兵有些迟疑道：“将军，知府那边……”
李保纶摆摆手：“去吧。”
亲兵领命而去。李保纶靠坐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
喃喃自语：“柴大官人啊柴大官人，你结交谁不好，偏结交这种闯祸的祖宗……末将这饭碗，怕是端不长了。”
王宗瀚刚出营门，就听不远处脚步攒动。
刘北风领三百禁军列队出营，长枪簇簇。行军步伐不乱，是正经操练过的样子。
王宗瀚的奉禄官是忠州防御使，武官出身。
看得出这三百人的甲械有问题。
有的胸甲宽大，有的护肩窄小，显然拼凑过。长枪的枪杆也有粗有细，弩机的铜弩机槽磨得锃亮，几把的腰刀换了新木，颜色不一。
刘北风来到近前，躬身行礼：“见过知府大人！”
王宗瀚靠近刘北风。刘北风三十出头，方脸高颧，颔下短须，腰间的刀柄缠绳已经发黑，是常年握持的痕迹。
王宗瀚在禁军大营借了一匹马，与刘北风齐头并行。
一队人马出了西城门，约莫走出十里。
“刘指挥使，麾下军士看着倒是精壮。”王宗瀚随口道。
“大人过奖。”
“只是这甲械……”王宗瀚指了指旁边一队士兵，“怎么新旧不一？禁军的武库，不该如此吧？”
刘北风沉默片刻：“此事大人该问李保纶去。”
王宗瀚一听，怎么着，听这意思，还有意外收获？
随即侧头看着刘北风指挥使：“你跟李将军，有嫌隙？”
刘北风没吭声，马鞭在手里转了一圈。
“本官随口一问。”王宗瀚放缓语气，“若不方便，不必回答。”
刘北风目视前方，半晌才开口。
“末将去年报了一批军需损耗，请领新甲新弩。李宝纶压了三个月，最后拨下来的就是这些。末将去问，他说武库紧张，又无战事，先将就着用吧。”
王宗瀚微微点头，听他继续说。
“后来末将听说。”
刘北风顿了顿。
“同期别的营领的都是新械。唯独末将这营，领的是各营淘汰下来的旧货。末将去找李将军理论，他说末将‘不知变通’。”
王宗瀚神色一动。
“好一个‘不知变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