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耙口诀沈酒头这辈子最会三样事:一是“看”,鉴湖水,在他眼里不是水,
是“酒魂”——立冬到小雪间的“冬酿水”,水质最“硬”,能“扛”住发酵的热,
酿出的酒“骨”好;过了小雪,水就“软”了,酿的酒“媚”,但“力”薄;二是“听”,
酒缸里发酵的“咕嘟”声,是糯米饭、麦曲、水、还有空气里看不见的“酒神”在吵架。
他能从那“咕嘟”的节奏、响度、音色里,听出是“甜”占了上风,还是“酸”要造反,
是“热”得发昏,还是“冷”得打蔫;三是“耙”,花雕(黄酒)的魂,不在酿,
在“开耙”——用一把长柄木耙,伸进一人高的酒缸,搅动正在剧烈发酵的酒醪。
什么时候开?开多深?耙多快?朝哪个方向搅?全凭一套秘不外传的“开耙口诀”,
是师徒间口口相传、比命还金贵的“天机”。开对了,酒醪“发”得透,酒体“活”,
有筋骨;开错了,一缸酒要么“死”酸,要么“僵”甜,要么“瘟”成一锅浑水。
这“耙”功,全绍兴,能“开”出“活”花雕的,不出三个“酒头脑”,他沈酒头,六十五,
最“鬼”。今年冬酿,这三样本事,一样比一样让他“听”出邪性。“师傅,
这缸‘加饭’……‘鬼’叫了。”徒弟阿根,半夜把沈酒头从热被窝里叫起来,
脸白得跟刷了层酒醪似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沈家“沈永和”老酒坊的后院,
几十口千斤大酒缸,在冬夜的寒气里像一排沉默的巨兽。阿根指着角落一口缸,声音发颤。
沈酒头没说话,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缸壁上。缸里,发酵的“咕嘟”声,果然不对。
不是那种饱满的、有节奏的、像壮汉打鼾般的“呼噜”声,
而是一种尖细的、急促的、带着“嘶嘶”尾音的杂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缸底痛苦地抓挠,
又像无数个小鬼在窃窃私语,透着一股子阴邪气。“鬼叫耙。”沈酒头站起来,脸色凝重,
“这缸里的‘菌’(微生物群落),乱了。有‘邪种’混进来了,
在跟咱的‘正种’抢食、打架。听这声儿,‘邪种’占了上风,再不开耙,这缸酒,
就成‘鬼酒’了,又酸又苦又臭,倒掉都嫌脏了地。”“可……可这才下缸三天,按口诀,
这‘加饭’(一种高糖度黄酒)得捂五天,等‘甜’劲儿上来了,才能开第一耙。
”阿根带着哭腔,“现在开,坏了规矩,酒‘骨’不就‘酥’了?”“规矩是死的,
‘菌’是活的。”沈酒头搓着手,哈着白气,“‘鬼叫耙’,口诀里没写,是我太师父那辈,
听一个过路的老道说的,说是‘菌战’之兆,必须立刻开‘旋风耙’,搅它个天翻地覆,
把‘邪种’的气焰打下去,把‘正种’的阵脚稳住。可这‘旋风耙’怎么开,耙多快,
搅多深,老道没说,只说‘凭心’。”“凭心?”阿根傻眼了。这“心”怎么凭?
万一搅坏了,这上千斤糯米、上百斤麦曲、还有一冬的心血,可就全打了水漂。
沈家“加饭”的名声,也要受损。“开!”沈酒头一咬牙,
从墙上取下那把油光水滑的枣木长耙,“是福是祸,赌一把。阿根,你听好了,我开耙,
你盯着缸面的气泡变化,我说‘停’就停,说‘转’就转。”他脱掉棉袄,只穿一件单褂,
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双手握耙,将耙头缓缓探入酒缸。
一股浓烈的、带着酸鲜气的酒香混合着“鬼叫”般的异响,扑面而来。他闭眼,
默念那套烂熟于胸、却从未在此情境下用过的“开耙口诀”:“一耙探底,
听菌息;二耙翻江,看沫起;三耙定波,辨清浊;四耙归元,锁精气……”但此刻,
口诀似乎都派不上用场,缸里的“战况”瞬息万变。他只能凭感觉,手腕发力,
耙子在粘稠的酒醪中开始搅动。一开始是缓慢的圆周,感受着醪液的阻力。
那“鬼叫”声似乎被惊扰,变得更加尖利。沈酒头心中一横,骤然加快速度,
耙子如旋风般在缸中旋转、上下翻搅!酒醪被剧烈地搅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气泡疯狂上涌,缸面像煮沸了一般。阿根紧张地盯着缸面,只见原本细密均匀的气泡,
变得大小不一,疯狂炸裂,一些暗褐色的、带着不祥光泽的泡沫被翻了上来。“师傅!
有黑沫!”“不管!继续搅!”沈酒头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手臂肌肉贲张,
那枣木耙在他手中仿佛有了千钧之力。他不再遵循任何固定套路,耙子时而如游龙探海,
直捣缸底;时而如风卷残云,在表层急速画圈;时而如巨杵捣药,上下猛烈冲击。
“鬼叫”声在剧烈的搅动中,渐渐变了调,从尖利变得混杂,最后竟慢慢微弱下去,
被一种更加低沉、浑厚的“咕嘟”声所取代。缸面上,
那些不祥的黑沫也渐渐被新涌起的、洁白细腻的泡沫所覆盖。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沈酒头感觉手臂发麻,缸中醪液的阻力也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滞涩混乱,
变得均匀而富有弹性。他大喝一声:“停!”耙子猛然抽出,带起一道琥珀色的弧线。
沈酒头喘着粗气,示意阿根凑近看。缸中,酒醪仍在微微翻涌,但气泡变得均匀、稳定,
声音也恢复了那种健康的、有节奏的“咕嘟”声。那股阴邪的“鬼”气,似乎消散了。
“成了……”沈酒头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水,“‘鬼’被打跑了。但这缸酒,
经了这一遭,是‘惊’了,‘伤’了。以后的耙,得格外小心,
得用‘养伤耙’的口诀来伺候。能不能养回来,酿出好酒,看它的造化了。
”阿根看着师傅虚脱的样子,又看看那口恢复平静的酒缸,心中震撼无比。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师傅如何用一把耙子,一场近乎搏命的搅动,
从“鬼”手里抢回了一缸酒。这“开耙口诀”的背后,不是死的条文,
是活的、与无数微小生命“对话”甚至“搏斗”的惊心动魄。“师傅,
您刚才……是怎么知道要那样搅的?”他忍不住问。沈酒头喘匀了气,看着夜空稀疏的寒星,
缓缓道:“不知道。就是觉得,缸里的‘菌’在喊‘救命’,在喊‘跟他们拼了’。
我手里这耙子,就得是它们的‘刀’,是它们的‘阵’。怎么挥刀,怎么布阵,没口诀,
全凭当时……心里那股‘气’。这‘气’,是跟酒打了一辈子交道,熬出来的。”他顿了顿,
又说:“可这‘凭心’‘凭气’,太难传了。我老了,这手,这心,还能‘凭’几年?
等我‘凭’不动了,这‘鬼叫耙’,这‘养伤耙’,还有口诀里没写的那些‘变数’,
怎么办?带到棺材里去?”这话,像一块冰,砸在阿根心头。
他看着师傅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手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师傅这身神乎其技的“耙”功,这门与微生物“通灵”般的本事,
可能真的会随着这具衰老的身躯,一起埋进黄土。“师傅,
省农科院……有个搞‘微生物组’的团队,前几天来找过您。”阿根犹豫着说,
“说想研究咱花雕酒缸里的‘菌’,说能用机器,‘看’到那些‘鬼’是什么,
还能……能‘养’出更厉害的‘正种’。”沈酒头猛地转过头,昏黄的马灯光下,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机器?看‘鬼’?养‘菌’?
”二、菌之战省农科院的团队三天后就到了。领队是个姓苏的女研究员,四十多岁,短发,
戴眼镜,说话干脆,眼神里有种实验室里泡出来的冷静和好奇。“沈老师,
我们是‘传统发酵食品微生物组解析与应用’课题组的。我们对绍兴花雕,
尤其是您‘沈永和’这种依赖复杂自然微生物群落、工艺极度依赖老师傅经验的高端黄酒,
非常感兴趣。”苏研究员开门见山,“我们想解析您酒缸中,从下缸到出酒,
整个过程中微生物群落(细菌、酵母、霉菌等)的动态演替规律,
以及这些微生物如何相互作用,最终塑造了花雕独特的风味和品质。
”沈酒头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微生物”“相互作用”“风味品质”,这几个词,
戳中了他。“你们……真能看到我缸里的‘菌’?能看到哪些是‘正种’,
哪些是‘邪种’(杂菌)?能看到它们怎么‘打架’?”“能。”苏研究员肯定地点头,
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展示一些彩色图谱,“我们利用‘高通量测序’技术,
可以把酒醪样本中所有微生物的DNA(遗传物质)都提取出来,
进行测序和生物信息学分析。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在某个时间点,
您的酒缸里到底有多少种微生物,每种有多少数量,
它们可能具有哪些代谢功能(比如产酒精、产酸、产香)。通过连续取样分析,
我们就能像看电影一样,‘看’到微生物群落如何随着时间、温度、以及您的‘开耙’操作,
而动态变化。”她调出一段动画,模拟了一个简化的发酵过程:最初,
各种微生物混杂;随着发酵进行,某些“优势菌”开始爆发式增长,
压制其他菌;外界扰动(如搅拌)会打破平衡,
引发新一轮的竞争……沈酒头看着那不断变化颜色和形状的“小点”(代表不同微生物),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他听了、感觉了一辈子的“菌战”“鬼叫”,在机器“眼”里,
是这样一幅清晰、甚至有些残酷的“种群消长图”!那“鬼叫”,
很可能就是某种有害杂菌(比如产酸过度的乳酸菌,
或产生异味的醋酸菌、野生酵母)在特定条件下,数量暴增,
与主导酒精发酵的“正种”酵母菌发生激烈资源争夺,
产生的代谢副产物和物理现象(气泡异常)的综合表现!“那……‘开耙’呢?
在你们这图里,‘开耙’是啥?”他急切地问。“开耙,从微生物学角度看,
是一个强力的物理扰动和氧化还原电位改变过程。”苏研究员切换图表,
“搅拌可以打破发酵界面的浓度梯度,使营养物质和代谢产物分布更均匀,
有利于某些好氧或兼性厌氧微生物的生长;同时,带入氧气,
抑制一些严格厌氧的有害菌;剧烈的机械力还可能直接损伤或杀死一部分微生物细胞,
改变种群结构。您看,这是我们从其他黄酒厂采集的、开耙前后微生物群落的对比数据,
可以看到,耙后,某些酵母和有益细菌的数量和活性有显著变化。
”沈酒头看着那些柱状图和曲线,虽然看不懂具体数字,
但他明白了:他那一下下看似“凭心”的搅动,实际上是在用物理手段,
精准地“调控”着缸里那个肉眼看不见的、由亿万微小生命构成的“战场”!
让“友军”得利,让“敌军”受挫!“那……你们能提前知道,哪缸酒会‘鬼叫’吗?
能提前‘配’出不会‘鬼叫’的‘菌’吗?”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预警有可能。
”苏研究员说,“通过实时监测发酵过程中的一些关键指标,
比如温度、pH值、还原糖、以及特定代谢产物的浓度,结合微生物群落变化的模型,
或许可以预测发酵是否偏离正轨。至于‘配菌’……”她顿了顿,
“那就是‘合成微生物组’或‘微生物组工程’的范畴了。
我们可以尝试从您最好的几缸酒中,
分离、筛选出核心的有益功能微生物(产香酵母、特定酯化酶细菌等),
进行纯培养、鉴定、性能优化,然后像配制‘种子’一样,将它们按一定比例组合,
制成‘强化发酵剂’。用这种‘定制’的菌种组合来启动发酵,
可能会提高发酵的稳定性、可控性,并强化某些desired的风味特征。
”“定制……菌种?”沈酒头喃喃道。这想法太大胆了。几百年来,
自然菌种)、“地”(鉴湖水、本地糯米麦曲)、“人”(酒头脑的经验)三者的微妙结合。
现在,人要用机器,去“定制”“天”和“地”里的“菌”?这是进步,还是僭越?
“沈老师,我们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冒犯。”苏研究员诚恳地说,
“我们绝不是要取代您的经验和手艺。恰恰相反,我们认为,
您的经验是极其宝贵的‘知识宝库’,是机器和模型无法替代的‘高层逻辑’。我们的工作,
是试图用科学语言,去‘解读’、‘验证’甚至‘放大’您的经验。比如,
您说的‘鬼叫耙’,背后可能是某种有害微生物的过度繁殖。如果我们能提前预警,
或者用定制的有益菌去‘竞争抑制’它,您就不必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开那场‘旋风耙’。
您的经验,可以更安全、更高效地发挥作用。”这话说到了沈酒头心坎里。那场“旋风耙”,
他耗尽了心力,手臂疼了三天。如果有办法能提前预警,甚至预防“鬼叫”,那该多好。
而且,如果“定制菌种”真能提高好酒的“出成率”,让“沈永和”的酒更稳、更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