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咬下最后半颗山楂，甜腻的糖稀粘在泛白的胡子茬上。

他蒲扇一挥，领着外婆和圆圆大摇大摆地跨出了自动门。

玻璃门在身后“嗡”的一声合上，把周老板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死死挡在了门外。

圆圆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板正紧紧贴在玻璃门上，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那眼神，像极了隔壁废车场里，那条被抢了肉骨头的大黄狗。

老头走在前面，手里的破蒲扇扇得呼呼响。

“老人家，别怕。街对面那家店老板是我老战友，童叟无欺。”

街对面，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厚实木招牌。

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大字：“百年老店”。

一进门，没有那种冻人的冷气，也没有刺鼻的香水味。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极好闻的茉莉花茶香。

“老吴！别算账了，来大活儿了！”

老头拿蒲扇把红木柜台敲得梆梆响。

里头厚重的布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瘦高老板。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手里还端着个紫砂壶，看起来慢条斯理的。

外婆没多说话，直接把兜里那块暗黄色的石头掏出来。

“啪”的一声，轻轻放在柜台的红绒布托盘上。

吴老板放下紫砂壶，刚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

可当他看清那石头的色泽时，戴手套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赶紧转过身，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带着长筒放大镜的机器，小心翼翼地对准了石头。

店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圆圆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柜台边缘，大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奇怪的机器。

才看了一眼，吴老板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色泽，这密度……”

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使劲擦了擦镜片，又重新看了一遍。

“这锤纹绝对做不了假！这是绝迹的古法赤金浇筑工艺啊！”

吴老板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激动。

他指着玻璃窗外，那个还在街角探头探脑的周老板，大声嗤笑了一声。

“老人家，这宝贝我出二十万。对街那个姓周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多少？”外婆猛地倒退了一步，拐杖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十万整。如果老人家愿意，我现在就给您转账。”吴老板语气极其诚恳。

二十万。

外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她捡了一辈子的破烂，连两万块钱的存款都没见过。

圆圆不懂二十万是多少，她只看到外婆把一张旧旧的银行卡递了过去。

柜台上的一个黑色刷卡机器上，滴滴答答地亮起了一长串红色的数字。

办完手续，祖孙俩推开沉重的木门，重新走回阳光下。

外婆的腰杆明显挺直了不少。

但她的手还是死死捂着装银行卡的裤兜，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不少。

还没走出两步远，一团黑影就从街对面急匆匆地窜了过来。

是周老板。

他脸上挤出一团比哭还难看的假笑，搓着手拦在祖孙俩面前。

“哎哟老太太，别急着走啊！”

周老板厚着脸皮凑近，语气里透着讨好。

“价格好商量，我再给你加一万，不，加五万！十五万现金我马上让人提过来！”

外婆停下脚步。

她头也没回，只拿眼角冷冷地扫了周老板一下。

“收起你那套虚情假意吧。”

外婆拉紧圆圆的手，声音洪亮干脆，底气十足。

“咱们穷，但不代表咱们好骗。”

外婆用力啐了一口：“你那十五万，留着给自己买后悔药吃吧！”

说完，外婆拉着圆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再也没看那个势利眼半下。

圆圆回过头，冲着呆在原地、脸色铁青的周老板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略略略，叔叔是个大坏蛋。”圆圆小声嘀咕了一句。

走出老远，确定坏人没有追上来，圆圆才仰起头。

她看着外婆一直紧紧捂着的裤兜，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台机器上的红字。

“外婆，那个机器上的红圈圈，能买多少个大肉包子呀？”

圆圆咽着口水，大眼睛里全是期盼的小星星。

“能让外婆每天都吃肉吗？”

外婆眼圈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能。别说包子，外婆现在就带你去吃大块的肉！”

街角有一家吵闹的苍蝇馆子，头顶上的吊扇正呼啦啦地转着。

正是饭点，里面挤满了光膀子吃饭的建筑工人。

桌子摸上去油乎乎的，空气里全是炒菜的油烟味。

但圆圆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闻的味道，比垃圾场里的味道好闻一万倍。

外婆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

她豪气地拍出一张刚取的一百块钱新钞：“老板，来一大海碗红烧肉！多挑肥的！”

没过多久，一大碗红烧肉端上了桌。

红通通的，挂着浓浓的糖色，热气腾腾。

每一块四四方方的肉块上，都在往外冒着诱人的油光，微微颤动着。

圆圆咽口水的声音，连旁边桌的大叔都听见了。

她拿起一次性木头筷子，小手都在兴奋地发抖。

圆圆在海碗里认真地挑拣了半天。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夹起最上面那块最大、最肥的红烧肉。

肉太重了，筷子一滑，差点掉回碗里。

圆圆赶紧站起来，伸出左手。

小小的手掌像个小碗一样，稳稳托在红烧肉底下，接住往下滴的亮红色油汤。

她没有放进自己的嘴里。

而是踩着长条板凳，直接把肉送到了外婆的嘴边。

“外婆先吃。”

圆圆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神极其认真。

“外婆最近捡瓶子太累了，腿老是疼，吃肉肉补一补就好了。”

外婆愣住了。

看着孙女嘴唇边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小肚子还在咕咕叫，却依然固执举着筷子的小手。

外婆张开嘴，把那块肉咬进了嘴里。

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可是粗糙的牙齿刚嚼了两下，外婆的眼眶就变得通红。

她猛地转过头，装作看墙上被油烟熏黑的菜单。

她拿满是老茧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好吃，外婆吃过了，圆圆快吃。”

圆圆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开始吃属于自己的第二块。

她吃得极慢，极认真。

用小米牙小心翼翼地咬下一点点瘦肉。

再把颤巍巍的肥肉含在嘴里，闭上眼睛，让那股甜滋滋的油香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

这是圆圆这辈子，吃过的第一碗红烧肉。

肉汁拌在白米饭里，她吃得满脸都是油。

可是，才吃了两块，圆圆就停下了筷子。

她抹了一把嘴巴，跳下长条板凳。

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了油腻腻的柜台前。

“伯伯，能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塑料袋吗？”

饭店老板看她可爱，笑着递给她一个红色的薄塑料袋。

圆圆拿着袋子跑回桌边。

她举着筷子，在海碗里认真地翻找起来。

把剩下的红烧肉里，挑出两块最方正、肉最厚的。

小心翼翼地装进红塑料袋里。

油汤蹭在袋子上，红亮亮的。

“外婆，圆圆吃饱了，剩下的包起来好不好？”

圆圆把塑料袋的口子拧紧，急得直跳脚。

“外婆快点走！我们快回去！”

外婆不解地看着她：“才吃两块怎么就饱了？回去干啥？”

“给墙里的伯伯送去呀！”

圆圆提着袋子，往门外走。

“那个黄石头肯定是伯伯最后的宝贝了。他给了圆圆，他自己就没东西换肉包子了。”

圆圆眼神坚定。

“伯伯吃了肉肉，肚子就不痛了！”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破旧的街道上。

圆圆提着那个廉价的红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她迈着小短腿拼命地跑，越跑越快。

头顶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在风中一甩一甩。

她就像提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朝着3号废弃厂房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