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生锈的铁门缝隙里,不再只是吹出干燥的热风。
就在那条只有五厘米高的狭窄开口正中间,死死地卡着一块冰冷沉重、闪着暗黄色光芒的石头。
这块石头,是从极度遥远的时空被推过来的。
而在那遥远时空的另一头。
苍南城太守府,庄严肃穆的太庙内。
太守沈长渊并没有死。他此刻正跪在供桌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宽大的官服沾满了尘土,但他却把衣领整理得一丝不苟。
不仅是他,苍南城里所有德高望重的大儒,此刻都整整齐齐地跪在他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狂热地盯着供桌正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捏扁了一半的透明材质器皿,底下铺着太守府最名贵的明黄色丝绸软垫。
“这定是神明赐下的天书!”
沈长渊眼眶通红,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种疯魔般的敬畏。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件透明器皿外侧,一张印着古怪彩色图案的封皮。
“列位大人请看!神明在这净水仙瓶上,留下了无上真言!”
一位年纪最大的老儒生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眯起老花眼,借着烛火,极其虔诚地端详着上面那三个简化的方块字。
老儒生嘴唇哆嗦着,凭借着毕生所学,艰难地念出了声。
“娃……哈……哈?”
“正是!”
沈长渊猛地一个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神明真言!‘娃哈哈’三字,定是仙界庇佑我苍南的无上咒语!”
大儒们老泪纵横,纷纷跟着把头磕在地上。
太庙内回荡起整齐划一、庄严肃穆的齐声高呼。
“娃哈哈——”
“娃哈哈——”
……
现实世界,3号废弃厂房。
圆圆并不知道古代那边正在进行怎样离谱的祭拜。
她正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抠住那块暗黄色的石头,用力往外拔。
“好重呀。”
圆圆憋红了小脸,一**坐在地上,终于把石头抱进了怀里。
石头硬邦邦的,表面不太平整,在清晨透过破屋顶洒下的阳光里,闪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睛的黄光。
就像超市里卖的那种最贵的巧克力外面的包装纸。
圆圆用自己的大T恤下摆,把石头上的灰尘擦了擦。
她捧着这块沉甸甸的石头,迈开小短腿,飞快地往铁皮房跑去。
千层底布鞋在碎石路上踩出急促的“嚓嚓”声。
“外婆!外婆!”
圆圆一头扎进像个大蒸笼一样的铁皮房。
外婆赵巧兰刚熬好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正端着碗在桌边摸索。
圆圆跑过去,把那块暗黄色的石头“咚”的一声放在破木桌上。
“外婆你看!墙里的伯伯给了我一块黄石头!”
圆圆趴在桌沿上,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一丝口水。
“外婆,这个漂亮的石头能换两个大肉包子吗?”
她吸溜了一下口水。
“圆圆想吃肉包子了。”
赵巧兰放下手里的缺口瓷碗。
她眼睛里的白内障很严重,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浓雾,只能看到桌上有一团黄乎乎的影子。
“什么破石头,还能换肉包子?”
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向桌子。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块石头的刹那,赵巧兰的背脊猛地僵住了。
体积不大,但压在手心里的那种沉甸甸的坠手感,绝对不是普通石头。
她用粗糙的大拇指用力搓了搓石头的表面。
不光滑,带着细密的锤纹和一种温润的质感。
赵巧兰虽然穷了一辈子,但年轻没瞎那会儿,也是见过点世面的。
她咽了口唾沫,拿起那块石头,凑到嘴边,用后槽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牙齿立刻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软韧。
赵巧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外婆?石头好吃吗?”圆圆歪着脑袋问。
“这哪是石头啊……”
赵巧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把将那块暗黄色的东西死死攥进手心里。
“这是赤金。古法锻造的老赤金!”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旧拐杖,另一只手拉起圆圆的手腕。
“走,咱们去市里。”
市中心,“老周金行”。
这是市里门面最大、装修最豪华的珠宝店。
自动感应玻璃门一开,一股强劲的冷气夹杂着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圆圆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小手紧紧揪着自己洗得发黄的大T恤下摆。
店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玻璃柜台被擦得一尘不染,倒映着祖孙俩寒酸的模样。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导购扫了她们一眼,翻了个白眼,连柜台都没出。
赵巧兰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神。
她拉着圆圆,径直走到最中间的鉴定柜台前,用拐杖敲了敲地砖。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有老物件要看。”
内室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身材发福、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周老板上下打量了祖孙俩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但还是慢吞吞地戴上了白手套。
赵巧兰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块赤金,放在柜台的绒布托盘上。
周老板拿起放大镜,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但他脸上的肌肉立刻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色泽,这密度,还有表面那种失传已久的古法敲击锤纹。
这绝对是不可多得的老古董,纯度高得吓人。
光是这块金子的重量,就值不少钱,更别提上面的古法工艺了。
但周老板放下放大镜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可惜的表情。
他将金块随意地往前一推。
“老太太,这金子纯度不行啊。”
周老板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茶,语气轻飘飘的。
“里面杂质太多了,最多算是个老物件。这么着吧,十五万,我收了当个摆件放桌上。”
赵巧兰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冷笑了一声。
“十五万?老板,我眼睛是花了,但手还没瞎。这分量,这成色,你蒙谁呢?”
被当面揭穿,周老板也不恼。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压迫感。
“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
周老板敲了敲玻璃柜台。
“你们一老一小的,拿着这么一块来路不明的金子在街上晃悠,现在治安可没那么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签字笔,直接拍在赵巧兰面前。
“拿着钱安安稳稳回家,比什么都强。签合同吧。”
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凝固。
门口的两个保安也往这边靠了靠,堵住了大门的方向。
圆圆垫起脚尖,两只手扒在玻璃柜台上。
她听不懂什么叫“来路不明”,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这么吓人。
她只听到了一个数字。
“叔叔。”
圆圆睁着大眼睛,看着周老板,很认真地问。
“十五万个肉包子,是多少个呀?能让外婆每天都吃吗?”
周老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够你吃一辈子的。老太太,赶紧签字,我这儿还做生意呢。”
赵巧兰握紧了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分明就是欺负她们无权无势,想强买强卖。
就在赵巧兰准备硬抢回金子的时候。
圆圆往前跨了一步,用小小的身体挡在了外婆和柜台之间。
她挺起小胸脯,仰着头,毫不退缩地盯着那个凶巴巴的叔叔。
“外婆说不能随便签名。”
圆圆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在这安静的金店里格外响亮。
“坏人才会逼人签名!”
周老板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沉下脸,冷冷地看着这对祖孙。
赵巧兰一把抓起绒布托盘上的赤金,塞进兜里。
“咱们走。”
“站住。”周老板冷哼一声。
门口的两个壮汉保安立刻交叉双臂,像两堵肉墙一样挡在了玻璃门前。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叮咚——欢迎光临。”
自动感应门被人从外面强行扒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白背心、摇着大蒲扇的老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头手里还举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保安,直接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
老头走到柜台前,用蒲扇指了指赵巧兰兜里露出的金块边缘。
“周扒皮,现在生意难做,改行欺负收破烂的了?”
老头“呸”的一声,把一颗糖葫芦核吐进了一旁的黄铜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周老板看到来人,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代古法赤金,你十五万想收?老人家,跟我走,对面百年老店出得起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