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马车里。
约莫过了一柱香,余光瞥见周氏仍在闭目养神,沈袅袅才敢微微将背靠在软垫上。
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自从上个月嫡母从宫里回来后,嫡母就开始隔三岔五的往她们沉香院送东西。
起初她和小娘还摸不清嫡母的意图。
直到半个月前,嫡母请了个嬷嬷进府,教她行礼、走步、跪拜、回话——教得事无巨细。
那时,她和小娘才察觉出来不对。
嫡母竟是要把她送进宫!
可她已经定亲了啊!!
她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一千一万个没有办法。
在沈府,庶女和姨娘的愿不愿意从来算不得数。
若不听话,周氏有千百种法子折磨她们。
万姨娘就是前车之鉴——她只不过在府里轻狂了几次,便被底下的奴才栽赃,说她与管事私通。
然后,万姨娘没了,连她生的那个小弟弟也没活过几日,听说是“不慎落水”。
而父亲呢?
父亲对周氏一向敬重,多年来更得算上是一对恩爱夫妻。
沉香院这些年吃亏受气,份例被克扣得像家常便饭,父亲也从未多问一句。
她若贸然去求父亲,只会把小娘推到刀口上。
甚至……
沈袅袅不敢往下想,她不敢赌。
为了小娘,她什么都能忍。
她甚至觉得,父亲也许早就默许了嫡母的安排。
正胡乱想着,马车忽然一晃,停在了照安门。
沈袅袅和周氏一路跟在传旨公公身后。
从照安门入,沿高高的宫墙走了近三刻钟,才到内宫。
大胤皇宫分内外两宫。
外宫是百官朝会、传达朝令、祭祀拜祖之处。
内宫是天子与嫔妃居所。
帝王近卫、内务省六工八局皆在此调度。
更外层,是铁甲军驻扎的城门与城墙——他们负责护卫,也负责记录检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传旨太监先带她们去坤仪宫给皇后请安。
这是圣祖朝便传下来的规矩:凡命妇官眷入宫,先在皇后宫中见礼磕头,两百年来,未尝有人破例。
走了一炷香,到了坤仪宫外。
传旨太监停步,拂尘柄往旁一指:“皇后娘娘事忙,吩咐了,在此跪拜行礼后便算请安。这位宫侍,流云,会带二位去贵嫔娘娘宫中。”
按外命妇的礼制跪拜行礼后,那名叫流云的宫侍领着她们去了沈贵嫔所在的昭玉宫。
昭玉宫。
宫门外早有人候着——是沈玉在府里的贴身侍女迎春。
迎春一见周氏,眼睛便亮了,快步上前福身:“夫人可算来了,娘娘在里头盼着呢。”
她热切地扶着周氏往里走。
沈袅袅跟在后头,原想着至少该叫一声“迎春姐姐”。
谁知迎春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跟着周氏进宫的奴婢。
沈袅袅心里苦笑,识趣地垂下眼,紧跟着入殿。
现在夏日最难熬的时候,殿里内间置了两个大冰鉴,凉爽极了。
沈袅袅走上前,跪下,声音细得发颤:“民女给贵嫔娘娘请安。”
约莫五六息后,主位那边才传来一句温柔得无可挑剔的声音。
“免礼,平身。”
沈袅袅起身抬头,看向了倚在软垫上姿态慵懒的嫡姐。
她随意倚在软枕上,两名宫女在旁轻轻摇扇。
一袭华丽的宫装,上头绣着娇艳的玉青色芍药,衣料看起来波光粼粼的,更衬得她肤如凝脂,光彩照人。
而她的目光,落在沈袅袅身上时,停了一停。
沈袅袅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低下头。
沈玉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抬头我瞧瞧。”
沈袅袅听话地抬了头。
殿内光线明亮,照得她无处可藏。
她能感觉到沈玉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
沈玉慢慢移开了视线。
“衣裳倒合身。”
沈袅袅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周氏见她站着发愣,心底有些愠怒。
这庶女,果真上不得台面!
可想到接下来的安排,周氏硬生生把恼意压下去,换上一副慈爱口吻,温声道:“傻孩子,怎么愣住了?你也走累了,去外头坐着喝盏茶,我同你姐姐说两句话。”
话音一落,便有宫女上前,恭恭敬敬把沈袅袅引去外间。
内间的帘子落下,隔绝了里头和外头的说话声。
沈玉忽然开口:“确实长的普通。”
周氏轻笑:“袅丫头样貌自然比不上娘娘。”
沈玉:“身段倒还行,看起来像是个好生养的。”
周氏轻嗤了声:“她也就是这点好处了。”
“母亲可曾跟她说过我们的安排?她可愿意?”沈贵嫔声音十分清润悦耳。
她看向自己母亲,等着周氏的回应。
周氏慢悠悠地答:“还不曾给袅丫头透露过,也不打紧。”
她顿了顿:“她若识趣,自然最好。若不识趣,我自有好去处给她。”
帘子里面传来几声很轻的笑。
沈袅袅坐在外间,听到笑声,下意识地看向帘子。
守在帘前的宫女见她朝里望,眼神立刻沉了下来,狠狠剜了她一眼。
沈袅袅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区区一个打帘宫女,都敢对她横眉冷对。
受到这种羞辱,她不由幻想起来,总有一日,她要让今日在纱帐里笑的那两个人,跪着听她说一句——免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