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说完,迎春掀帘出去,不多时便将沈袅袅领了进来。
沈袅袅行过礼,方在绣凳上坐定。
沈贵嫔看着她,温柔道:“妹妹,自我入宫后,咱们也许久未见了。府中一切可好?”
沈袅袅垂眼恭敬回道:“回贵嫔娘娘,民女在家中一切都好,谢娘娘关怀。”
她抬眼看向周氏,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便各自收回。
沈贵嫔又随口问了两句衣食起居,话锋却不动声色一转。
她缓缓道:“袅袅,沈家养你十五年,可曾少你吃穿?”
沈袅袅心里一紧,面上却作惶恐,小心回道:“回娘娘,家中待袅袅极好。”
“身为沈家女儿,如今到了你回报生养之恩的时候。”
沈贵嫔那双杏眼定定落在她身上,等她开口。
沈袅袅只觉心脏猛地一沉,似要撞破喉头。她知道,接下来每个字都要格外小心。
她起身,重重跪下,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袅袅感念父亲母亲养育之恩,愿终身侍奉在侧,孝顺父亲母亲。”
周氏轻笑,上前将她扶起,竟难得换了副慈爱姿态:“傻孩子,我和你父亲何须你侍奉?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沈袅袅不作声,只乖顺地看着周氏。
周氏缓了缓,语气更柔:“如今你姐姐在宫中,虽得陛下宠爱,却也是如履薄冰。你们姐妹同出一脉,最该守望相助——你可明白?”
殿内两母女的目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片刻后,沈袅袅像是懵懂一般,低声问:“母亲是要袅袅……如何做?”
周氏心里暗骂:旁人一听便懂,这死丫头偏这么笨。
她不再绕弯子,目光直直钉在沈袅袅脸上:“你可愿入宫,帮衬你姐姐?”
——终于图穷匕见。
沈袅袅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换作一层惶恐。
她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沈贵嫔等了几息,见她仍不答,眼皮微掀,语气里带了点不耐:“袅袅怎么不说话?莫非你不愿帮姐姐?”
沈袅袅身子微微一抖,连忙告罪:“娘娘恕罪。袅袅姿色浅薄,粗陋愚笨,从不敢妄想入宫。袅袅心里自然愿意……只是袅袅已有婚约,恐怕……”
沈贵嫔闻言脸色稍霁,心中一边得意一边鄙夷,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婢。
周氏闻言,拍了拍沈袅袅的手,安抚道:“好孩子,只要你愿意就好。莫怕,你和那秀才的婚约不过是口头说说,未过明路,算不得数的。”
“是啊,袅袅,你放心,入宫后,姐姐会护着你的。”沈贵嫔接过周氏的话头,继续添了把火。
周氏手上微微用力,笑得有些灿烂:“林姨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好孩子,袅袅,你放心,入宫后,我定会对林姨娘多多照拂的。”
那笑意落在沈袅袅眼里,只觉后背发凉。
她不再多言,顺从地低下头:“谢母亲。袅袅愿听从母亲安排。”
得了满意答复,沈贵嫔又打量她片刻,像是在估量一件将要送上台面的器物。
“迎春,把我那份养颜方子抄来。”
她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袅袅,明儿起便按方子吃用,其余一概不许入口。你那些胭脂水粉也不可再用了。”
嘱咐罢,沈贵嫔便打发沈袅袅去外间候着。
昭玉殿内母女二人话毕,外头日头已渐西斜。
临出宫时,沈袅袅先在殿外等着,微低着头,视线落在鞋尖上,听着殿中偶尔溢出的低语。
她大约能猜得出她们在算计什么。
为了让她顺利入宫,嫡姐竟舍得把秘传的美颜方子给她;而方才嫡母提起小娘那一瞬,她更听出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威胁。
刚才,她若敢说“不”,回府后,小娘与她怕要过上地狱般的日子。
沈袅袅只得先应下。
至于怎么逃脱选秀……不吃那方子,或是大病一场,总归能想出法子。
她正沉浸在盘算里,忽觉旁侧一名宫人伸手拽了她一把,惊得她险些叫出声。
几息间,一名戴黑绒帽的太监从她们面前疾步而过,入了昭玉殿。
约莫又过十息,那太监领着沈贵嫔与周氏出来。
周氏刚站回沈袅袅身侧,宫门口忽然响起三声极响的鞭声。
下一瞬,周氏猛地往下一按她的手腕。
“扑通”一声,沈袅袅跪伏在青石地上。
整齐的请安声如潮涌起——
“奴才(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是陛下。
明黄色衣袍从她眼前掠过。
“都起来吧。”
帝王抛下四个字,径直入了内殿。
众人起身,各自忙碌。沈袅袅这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还未回神,方才那戴黑绒帽的长随太监已走至近前,尖细嗓音不带起伏:“夫人,陛下召您二位进去。”
周氏与沈袅袅立刻入殿。
周氏生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圣,脸上血色浮起,膝下发软,便率先跪伏。
沈袅袅亦随之叩首。
“见过陛下。”二人齐声道。
“二位请起,夫人请起。”
御极多年的君王嗓音平稳,却自带无形威势。
宫人上前引着周氏落座于沈贵嫔下手处,沈袅袅则立于周氏身后侧。
沈袅袅亦是头一回面见天子,心里怕得发紧,却又生出几分不怕死的好奇,悄悄抬眼打量。
倏然,帝王微侧头,竟捕捉到那道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旋即各自移开。
沈袅袅只觉小腿止不住发抖。
只这一眼,便叫她心神震颤。
坐在上位的帝王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凤眸是淡淡的茶色,不经意的一眼,便有震慑人心的威严。
今日没有朝会,永熙帝穿的是一身缃色螭吻样的常服,乌发束起,用镶嵌着墨色宝石的玉冠固定,身姿挺括,有力的指骨正在无意识转动手中的墨玉扳指。
而只是仅仅坐在那儿,君王身上浑然天成的华贵之气便如无形的威压般笼罩住殿中所有人,叫人心生仰望。
这便是帝王姿仪。
坊间传的那些轶事——昔年陛下还是太子时,曾有一次穿常服在都城里游街打马,被茶楼里吃茶的女子们砸了几十个香包。
此刻想来,并非是传言。
沈袅袅心头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若非她早已倾心林烨哥哥,只消这一眼,她未必不会愿入宫。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惊了一跳,忙抬手覆上滚烫的脸颊,心里暗骂:怎能如此庸俗!
永熙帝余光一扫,注意到了沈家女眷通红的脖颈,心下微嗤。
类如此种的小女子情状,他见过不知凡几,未在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只稍坐了会儿,周氏便起身向帝王请辞出宫了,她并不想打扰陛下和女儿共处。
永熙帝客套关怀了一句后,便允了沈家女眷辞行。
回沈府的路上,周氏心情颇佳。
不仅是因为见到了女儿,更是为圣上对她的问候而感觉飘飘然。
周氏走进碧翠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眼看着到用晚饭的时辰了。
周氏坐在椅子上,看了眼天色,转头对站在旁边的下人吩咐道:“去看看老爷是否已经回府?”
"回夫人,老爷下值回来了,现正在沉香院呢."
周氏身边的管家妈妈想了想,又补充道:“林姨娘从未时就在门口等着老爷了,似是有事相求,老爷刚进府里就跪下了..”
周氏一听,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帕子一甩,便要去沉香院。
她心中恼怒,这老**,竟敢坏我玉儿的事!
不料,周氏刚出碧翠院,便碰到了沈翰林。
“官人,这是从沉香院出来?”她惊讶道。
沈翰林:“是啊,夫人,这几日便去把袅袅和那秀才的婚事退了吧。”
周氏本还想着如何开这个口说服自家官人,没想到竟是自家官人主动提了这事。
两夫妻携手回去路上,沈翰林似是忍不住了,主动开口抱怨了起来:“我实是不明白这林姨娘怎么想的,一小小秀才,如何能和圣上相较!”
周氏惊讶,回道:“许是不想做妾吧。”
“那可是陛下!自小就长于先皇身侧,何其尊贵。且先皇驾崩前就已执掌朝政三载,何等英主,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妇人的心思!”
沈翰林语气颇有些恨其不争。
他心道,后宅妇人从未见过圣上,即使不知陛下是何等英主,但也应当知晓圣上如今尚才二十七岁,且大胤朝历朝历代的君王,莫论功绩,但姿仪,哪一朝的帝王不是人中龙凤?
这袅袅莫不是在府中没吃过苦头,竟愿意陪着一秀才苦熬!
真真是妇人短见,就为了那么个正妻的名分。
沈翰林实在想不通,再次不平道:“且说袅袅,容貌才识远不如她嫡姐,能否入选都是未知,再说——若是未被选上,难道我翰林的女儿,还怕寻不到一举人嫁去做正的?”
周氏许久没见夫君如此意难平,有些讶异,扯了几句玩笑话后,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今日陛下驾临昭玉宫的事情。
沈翰林这才不再提起沉香院,细细地问起周氏今日在昭玉宫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