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离开先锋营的第二日，我便随萧元朔的车驾抵达了北魏的边城。

比起大梁的严寒，这里的气候似乎更加凛冽。

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安定。

父亲被安置在城中最好的一处宅院里，有专人伺候。

萧元朔没有将我当作阶下囚，反而给了我极大的礼遇。

“这宅子你先住着。”

他在正厅里落座，随手把玩着那枚我送去的旧铜钱。

“当年你在大漠里把我从沙暴里拖出来的时候，孤就说过，欠你一条命。”

“如今，也算两清了。”

我站在下首，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多谢陛下搭救。沈晏感激不尽。”

萧元朔抬起眼皮看着我。

“孤听闻你在大梁军中，是个能征善战的百户。怎么，如今恢复了女儿身，那身功夫就打算废了？”

我微微一怔。

“大梁容不下女将。我以为......”

“大梁容不下，我北魏容得下。”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

“孤的玄甲军中，缺一个熟悉大梁西北防线的客卿。”

“沈晏，你可愿留下？”

我看着他眼底的坦荡，深吸了一口气。

“愿为陛下效劳。”

重活一世，我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委曲求全的傻子。

我要自己握刀，自己掌控命运。

与此同时，大梁西北先锋营。

主帐内一片死寂。

燕临坐在书案后，脚边是一地的碎瓷片。

几天前还鲜活地站在这里的人，如今已经彻底消失在他的地界。

“查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含着砂石。

跪在下方的副官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

“回将军......查清楚了。”

“沈百户当初去粮营找赵参军，是因为......是因为先锋营的冬衣被上头克扣，弟兄们冻得受不了。”

副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将自己所有的军饷都填了进去，还不够，只好去求赵参军通融......”

燕临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她和那个卖药的商贩呢？”

“那......那是为了给将军您寻那味治旧伤的雪莲。”

副官冷汗直冒。

“沈百户偷偷接了黑市的悬赏，跟那商贩换了雪莲，熬在给您的汤药里了。”

燕临如遭重锤。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药碗。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他指责她水性杨花时，她苍白的脸色。

他逼问她赵参军给了她什么好处时，她眼底的绝望。

她不是不解释。

是她知道，他根本就不会信。

“账本呢？”燕临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查军需库的账本，又是为了什么？”

副官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属下查了军需库的卷宗。沈百户查出的那些亏空，并不是用来告发您的。”

“她私下联络了江南的商行，打算用自己家传的几间铺子抵押，把那笔亏空......悄悄替您补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燕临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挖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灌进去。

疼得他无法呼吸。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而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毁了她的账本，逼她自刎，用她父亲的命威胁她。

他把她逼进了死路，逼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沈晏......”

燕临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营帐。

“备马！给我备马！”

“将军！”副官死死抱住他的腿，“您不能去！北魏大军压境，您若是去了，就是挑起两国战端啊！”

“滚开！”

燕临一脚踹开副官，双眼猩红。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他翻身上马，朝着北魏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他不知道，有些错，一旦铸成，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