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过青山,如刀割面。
苏衍在荒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辣地疼,双腿重如灌铅,才一头栽倒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
雪粒子打在岩石上簌簌作响,天地间一片惨白,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与狂乱的心跳。他蜷缩在石缝里,浑身冰冷,唯有掌心那枚“开”字天符,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硌得掌心生疼。
永夜城苏府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温和含笑的父亲,灯下缝衣的母亲,灶间总留着热汤的奶娘,院中嬉闹的仆童……三十一张熟悉的面孔,在今夜尽数化作冰冷的亡魂。他甚至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仇恨像一株毒草,在心底疯狂滋生,带着刺骨的寒意,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那些蒙面杀手,恨他们不问缘由、挥刀便斩的残忍;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恨自己只能像丧家之犬一般逃窜,连为家人收尸、立一座坟茔都做不到。
父亲说,不准报仇。
可这等血海深仇,叫他如何不报?
父亲说,不要信青云衫、不要信持念珠、不要信飞鱼服。
可今夜救他的僧人,腕间分明戴着念珠;杀他的黑衣人,剑法利落中正,不似江湖邪祟,反倒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规整,像极了某支隐秘的官方力量。
这世间,到底谁可信?
苏衍攥紧天符,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父亲用满门性命换他活着,他若就此崩溃,才是真正的不孝。
他必须活。
活着查**相,活着找到幕后黑手,活着,为苏家三十一口讨回公道。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稍缓,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亮。冬日昼短,即便天明,也依旧阴冷暗沉。苏衍撑着岩石站起身,四肢僵硬麻木,稍一活动,便传来刺骨的酸痛。他拍掉身上的积雪,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父亲临终所言,一路往青山深处而去。
父亲让他找一个姓谢的瞎子。
谢瞎子是谁?父亲为何会托付性命于这样一个人?此人是善是恶?苏衍一无所知。可此刻,他别无选择,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条生路。
青山连绵,古木参天,林间积雪深厚,荒无人烟。苏衍自幼长在城中,从未涉足过这等深山荒野,脚下没有路径,只能凭着直觉艰难前行。饿了,便啃几口怀中偷偷藏下的干饼;渴了,便抓一把积雪塞进嘴里;累极了,便靠在树下歇片刻,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总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
那是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如同黑夜中的毒蛇,悄然尾随,只待他松懈一瞬,便会扑上来,将他撕咬殆尽。
苏衍不敢回头,只能咬牙前行。他知道,那些杀手既然能灭苏家满门,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个漏网之鱼。昨夜那僧人看似救他,可僧人最后那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那僧人,到底是谁?
他与黑衣人交手时,看似势均力敌,可最后黑衣人骤然收刀,两人对话间的默契,绝非偶然。苏衍虽不谙江湖事,却也不傻,他隐隐察觉到,昨夜那一场厮杀,更像是一场做给他看的戏。
有人要他死,有人却要他活。
而他苏衍,不过是这两股势力博弈之间,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想到这里,苏衍心底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自己是逃亡的幸存者,可到头来,却只是从一个牢笼,掉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棋局。他的生死,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一路前行,越往青山深处,林木越是茂密,阴气森森。偶尔传来几声禽鸟的怪鸣,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平添几分惊悚。苏衍握紧了腰间一柄父亲早年给他防身的短匕,虽知这短匕在真正高手面前不堪一击,却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底气。
行至午后,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苏衍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古木之后,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个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男子,腰佩长剑,衣袂上绣着一朵淡淡的云纹——那是青云剑派弟子的标识。
父亲的话瞬间在耳边响起:不要信穿青云衫的人。
苏衍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将身形藏得更深。
青云剑派乃是正道魁首,名门正派,向来以行侠仗义、惩恶扬善自居,永夜城亦在青云剑派所辖范围之内。苏家满门被灭,按道理,青云剑派理应出面调查,为苏家伸冤。
可父亲为何偏偏要他提防青云剑派?
难道苏家灭门,与青云剑派有关?
苏衍不敢深想,只静静潜伏,等待两人离去。
却听其中一名瘦高弟子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屑:“真是晦气,掌门竟让我们来这荒山里搜寻苏家余孽,不过是一介没落小族,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另一名微胖弟子叹了口气:“你小声点,长老们自有安排。听说苏家藏着一件不得了的重宝,昨夜被人灭门,宝贝多半被那苏家小子带走了。若是能找到他,立下此功,你我在门中地位便可水涨船高。”
“重宝?什么重宝,能让江湖人疯抢,还劳动我们青云剑派出手?”
“具体我也不知,只听长老隐晦提过,与前朝旧事有关。”微胖弟子压低声音,“而且你别忘了,昨夜锦衣卫和静念禅院的人,也都在永夜城附近现身了。这趟浑水,没那么简单。”
瘦高弟子一惊:“连锦衣卫和禅院都来了?看来这苏家小子,是块烫手山芋。找到了是功,找不到是过,若是不小心栽了,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谨慎些。这青山偌大,那小子手无缚鸡之力,撑不了多久,我们仔细搜,总能找到。”
两人说着,便持剑往苏衍藏身的方向走来。
苏衍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果然。
青云剑派不是来为苏家伸冤,而是来抢他身上的天符,来抓他这个苏家余孽。父亲的叮嘱,一字不差,全是真的。
所谓名门正派,所谓正道侠义,在重宝面前,不过是一层遮羞布。
他握紧短匕,手心全是冷汗。他没有武功,根本不是这两名青云弟子的对手,一旦被发现,唯有死路一条。
眼看两人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可闻,苏衍心提到了嗓子眼,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任何脱身之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间忽然刮过一阵阴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鸟鸣,几片漆黑的羽毛从天而降,落在两名青云弟子面前。
两人脸色一变,立刻拔剑戒备:“谁?”
林间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黑羽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刺骨的眼眸,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戾气,不似活人,倒像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玄堂的人!”瘦高弟子失声惊呼,语气里满是恐惧,“你们竟敢在青云剑派地界现身,找死!”
玄堂。
苏衍心中一动。他曾听父亲提起过,玄堂是前朝余孽所建,被江湖正道列为魔教,行事诡秘,狠辣无情,是正道各派追杀的对象。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玄堂之人。
黑羽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弹出一枚漆黑的毒针,快如闪电,直取瘦高弟子咽喉。
弟子大惊,急忙挥剑格挡,可毒针速度太快,力道极猛,“噗”的一声,径直穿透剑身,刺入他的脖颈。
瘦高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色瞬间发黑,气绝身亡。
不过一招。
一名青云剑派的正式弟子,便命丧当场。
微胖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逃,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面具人身形一闪,如鬼魅般追上前,指尖寒光掠过,微胖弟子应声倒地,再无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风雪之声,以及地上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苏衍躲在树后,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喘。玄堂之人的狠辣,比昨夜的黑衣人更甚,这等杀人手段,简直视人命如草芥。
面具人缓缓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眼眸,精准地落在了苏衍藏身的古木之后。
“出来。”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破石头摩擦,不带丝毫感情。
苏衍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他握紧短匕,咬着牙,从树后缓缓走出,直面那具如同死神般的身影。
面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最终停留在他紧握的右手上,淡淡开口:“苏家小子,天符交出来,饶你不死。”
果然,也是为天符而来。
苏衍心一横,将天符往怀中更紧地按了按,沉声道:“你们到底是谁?苏家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灭我满门?”
“无冤无仇?”面具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苏家守着天符三代,便是原罪。这世间的杀戮,从来都不需要冤仇,只需要利益。”
“天符到底是什么?”苏衍追问,“为何天下人都要抢它?为何我苏家要为此付出满门性命?”
“你不配知道。”面具人语气淡漠,“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符活命,要么,死。”
话音落下,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苏衍几乎窒息。他知道,眼前这人,绝不会像昨夜僧人那般手下留情,更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手无寸铁,毫无胜算。
死亡的阴影,再次将他笼罩。
苏衍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临终的面容。父亲让他活,可他如今,连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难道,他终究逃不过一死?
难道苏家满门的牺牲,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就在他绝望之际,林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嗤,一道慵懒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缓缓响起:
“玄堂的人,还是这么喜欢以大欺小,欺负一个不会武功的娃娃,不嫌丢人?”
面具人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谁?”
苏衍也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上,斜斜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破旧的灰布长衫,头发凌乱,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脸上蒙着一块黑布,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以及眼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最显眼的是,他双眼无神,目光空洞,显然是个瞎子。
而他手中,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杖。
是昨夜救他的那个僧人!
苏衍心头一震。
他为何会在这里?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僧人从树上轻轻一跃,稳稳落地,铁杖在雪地上一点,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看面具人,反而转向苏衍的方向,空洞的眼眸“望”着他,声音依旧低沉:
“小施主,老夫谢沉舟,应你父亲之约,来接你。”
谢瞎子。
父亲让他找的人,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