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工作室的项目，我一个礼拜内全停了。

城南那个美术馆竞标，图已经画到第三稿。

陆眠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说违约金要赔四十万。

我签了字，让财务从我个人账户里出。

然后我开着车，把这座城市翻了一遍。

她上班那栋写字楼，前台说名册里没有姓姜的。

她常去的那家包子铺，老板娘说没印象。

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我花了两千块调出来。

画面里只有那只橘猫，蹲在原地，冲着空气叫了好几声。

我去派出所报案，民警很客气地问我失踪人的身份证号。

我说不知道，又报了她的名字、年纪和长相。

民警在系统里查了十分钟，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同名的有四百多个，没有一个对得上。”

他看我的眼神，跟周医生那天一模一样。

受害者不存在，这个案子立不起来。

陆眠来工作室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画了。

我是做建筑的，人像画得不多，比例全靠记。

画架上夹着第一版，她的脸偏圆，眼尾往下垂。

陆眠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阿聿，没有这个人。我托人查过了，查无此人。”

我没回头，换了支铅笔接着画。

画到第十七版的时候，墙上已经贴满了。

陆眠把十七张一字排开，从第一张指到最后一张。

“你自己看，这几张像同一个人吗？”

我看了，第一版鼻梁太塌，第五版下巴太尖。

第十二版我画上了虎牙，第十三版又擦掉了。

每一张都像她，每一张又都不像她。

人记得一个人，记的从来不是五官。

这个道理我懂，陆眠不懂，医生也不懂。

周医生给的诊断写得很专业，创伤性幻觉。

起因是三年前许念悔婚，长期情感压抑，诱发代偿性臆想。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被甩怕了，给自己编了一个不会走的人。

可她明明走了，编出来的人怎么会走。

这话我没说，说了只会让诊断书再多一行。

我住进了医院，配合治疗了三天。

按时吃药，按时睡觉，问什么答什么。

陆眠每天下午来，带一保温桶粥，看我喝完才走。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许念那年走得突然，说她知道我难受。

说忘了吧，忘了就好了，大家都在等我回来。

我听完点了点头，她以为我想通了。

第四天早上，护士来查房，床头挂着我的病历夹。

我把它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沈先生，那个不能拿。”

我说就借一张纸，当着她的面撕了下来。

“如果全世界都不记得她，那我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护士愣在门口，拿着体温计，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我在那页纸的背面写下一行字，姜软备忘录。

她走路很快，跟她并排得把步子迈大。

她吃虾不剥壳，嫌麻烦，连壳一起嚼。

她说谎之前会眨一下眼，说完就笑。

她做焦糖布丁会把火开太大，煳了也不承认。

她每天晚上十二点前一定回家，说是规矩。

写到这一条，我停了笔。

她定这条规矩，大概就是为了随时能走。

那天晚上她在我沙发边坐到天亮，算是破了一次例。

我把这句也补上，写得很小，挤在页脚。

写满一页，我把纸折成四折，放进衬衫口袋。

当天下午我办了出院，周医生在走廊上追了两步，没追上。

回去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那个街角停了车。

那里新开了一个花摊，摊子背后靠着一面老砖墙。

看摊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着二十出头。

我把第十七版画像递给她，问她见没见过这个人。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有戏。

“没见过。”

她把画还给我，眼睛还粘在纸上。

“可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桃，摊子是上礼拜才接手的。

我留了电话，又抽出五百块，让她想起来随时打给我。

她没要钱，挑了一枝白桔梗塞给我。

＊＊＊

我醒过来的时候，脚下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路两边砌着砖墙，墙是灰的，砖上刻满了名字。

我顺着墙往前走，一块一块数过去。

数到第九十八块，上面刻着一个“桃”字，刻得很浅。

第九十九块是新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湿泥。

上面刻着两个字，姜软。

我伸手去摸，字是烫的。

小程序的提示音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

【欢迎回家，第99任。】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又下楼去了那个街角。

花摊收了一半，灯还亮着。

阿桃背对着我，站在那面砖墙前，一动不动。

她一只手捏着那张画像，另一只手按在墙上。

我走近几步，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块砖，昨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