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砖，裂了。

裂缝从“姜”字的右上角开始，斜着往下走。

走到“软”字中间停住，细得跟一根头发差不多。

有光从缝里漏出来，白的，一跳一跳。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了很久，伸手去抠。

指甲刚碰到边，那道光就往回缩了一下。

“小程序，这是什么？”

【数据异常，需检修。】

“检修多久？我的下一站什么时候开？”

【检修期间，宿主暂留本空间。】

它没回答第二个问题。

我跟它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它说话一向这样。

能用四个字说完的事，绝不多给一个字。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暂留也行，总得给我找点活干吧。”

【已分配临时任务：巡检人间残留数据。】

【规则：不得被攻略对象看见。】

我差点笑出声，离职了还得回老单位擦桌子。

这班上得，连个离职证明都没有。

【传送开始。】

＊＊＊

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小区门口那条街刚亮灯。

我低头看了看手，手是半透明的。

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从我身上直直穿了过去。

他打了个哆嗦，回头骂了一句这风真邪门。

行吧，异常数据，名副其实。

我顺着街往里走，一路看过去。

包子铺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擦蒸笼。

便利店门口那只橘猫抬起头，冲我叫了一声。

全世界就它还给我留了点面子。

我蹲下去想摸它，手穿过它的脑袋，摸了个空。

巡检，说白了就是到处看看有没有漏洞。

我给自己定的头号漏洞，是沈聿。

我走的时候，他的心动值刚好卡在一百。

新手指引里写得清清楚楚，攻略后遗症平均九十天。

他会慢慢想不起我的脸，然后某天突然就正常了。

我就是来看一眼，确认他在往正常那边走。

今天是周三。

我在街角看见他的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花摊前面，熄了火，没马上下来。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他在驾驶座上看手表。

六点四十。

这个时间我太熟了。

以前我每周三、周六下班，都去花市买一把花。

满天星配一枝向日葵，十五块，阿姨抹零算我十二。

我拎着花去他工作室，六点四十准时到。

他每次都说别买了，工作室没地方放。

第二天，我总能在他窗台上看见一个新的玻璃瓶。

车门开了。

沈聿下了车，朝花摊走过去。

他瘦了，衬衫领口空出一截，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我往砖墙后面缩了缩，才想起来他看不见我。

“老样子？”

阿桃已经开始包花了，看样子他不是头一回来。

“满天星，向日葵要一枝。”

“又是周三啊，沈先生，这都第四个礼拜了。”

“周三和周六。”

他说得很平，跟报一个开会时间差不多。

阿桃把花递过去，顺口问了句送谁。

沈聿接过花，想了一下。

“不送谁，到点了就买。”

他付了十五块，没让找零。

我站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

他不是在哭，也不是在找我。

他是在替我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我那套作息，周三周六买花，十二点前回家，他照着来。

只要这些还在走，他就当我没走。

我承认，那一下心里抽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

然后我跟自己说，这是后遗症，教科书级别的。

九十天，花会越买越少，他会有新的周三和周六。

过客心疼主人家，那叫越界，不叫深情。

这几句我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得挺顺。

沈聿抱着花往车那边走，阿桃在后面叫住他。

“沈先生，你那张画，我昨晚又看了一会儿。”

沈聿停住脚，回过头。

“想起来了？”

“还没有，就是老做梦，梦见有人在这面墙前面站着。”

她说着，又从桶里抽了一枝白桔梗往他那边递。

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面老砖墙。

墙上多了一块新砖，砖面上有一道裂缝，正往外漏光。

跟我在空间里看到的那块，裂在同一个位置。

阿桃的眼睛也不对了。

她的瞳孔一下子散开，黑色把眼白吞掉了一半。

她张开嘴，声音变得很平，跟念文件一样。

“第98任宿主报告：任务完成，申请脱离。”

沈聿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

那句话我太熟了。

每次心动值满一百，宿主都要对小程序说这一句。

阿桃眨了眨眼，瞳孔又缩了回去。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花。

“我刚才说什么了？”

沈聿没回答，弯腰把花捡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一直盯着那面砖墙，盯的正好是我站的地方。

我屏住了气，虽然我现在大概不用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上车，开走了。

车灯拐过街角，我才敢出声。

“小程序，阿桃是谁？”

没有回音。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点。

“她为什么会说宿主报告？她到底是谁？”

还是没有回音。

我开始数。

它平时回话从来不超过两秒，我话没说完它就截了。

数到五，花摊的灯闪了一下。

数到八，阿桃拉下铁皮卷帘，哗啦响了一声。

数到十一，脑子里那个声音终于响了。

这回它没用那种平板的提示音，声音很轻，像犹豫过。

【她是上一个你。】